草草吃完饭,朱允熥放下筷子,看了看祖父脸色,开口道:
“孙儿在山西往返这半年,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
朱元璋端着酒盅,示意他说下去。
朱允熥道:“从南京到太原,再到大同,到榆林,一路上过了多少道关卡,数都数不清。
扪心自问,老百姓出一趟远门,该有多难?他们每过一道关卡,便要查验一次路引。
胥吏伸手要银子,不给就不盖章。商人运一车货,光是打点沿途关卡的钱,半车货就没了。”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有你说的这么离谱吗?
朱允熥哂笑说:
“咱大明的那伙赃官,只会比我说的更离谱。您给他一根铁棒,他都能吮出半两油。
拿着鸡毛当令箭,谁不会?北边的煤铁盐,南边的布粮茶,因为路上关卡太多,根本流通不起来。
南北之间本来就隔阂深,再被这些关卡一堵,连对面过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朱元璋声音已经沉下来了。
朱允熥答道:
“孙儿以为,户帖制度早已不合时宜,路引也该废了。官道上那些关卡,应该尽数撤了。”
朱元璋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溅了出来,骂道:
“你个兔崽子,肚子吃饱了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朱允熥被骂了,却没低头认错,反而脖子一梗,顶了回去:
“我哪里胡说了?是爷爷死守着老一套不放!您立的那些清规戒律,早成了那伙赃官的摇钱树!”
朱元璋一愣,随即一巴掌扇过去。
朱允熥早料到这一下,身子往后一仰,堪堪躲开。
朱元璋打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倾,更加恼了,抄起桌上筷子就要扔过去。
吴谨言慌忙上前拦住,一叠声地道:
“皇爷息怒!您老人家天天念叨太子,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又骂。
您瞧瞧,太子这半年瘦了多少?您好歹让人把话说完,再打也不迟啊!”
朱元璋转头瞪着他:“你个不要脸的老货!咱教训孙子,轮得到你插嘴?”
吴谨言缩了缩脖子,依旧挡在祖孙俩中间。
朱元璋喘了两口气,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说的轻巧,没有路引,良民和匪盗怎么分?没有关卡,怎么追逃兵逃犯?全撤了,天下还不乱了套?”
朱允熥没敢再硬顶,讨好地笑道:
“爷爷,你不能像防贼那样防老百姓。山西有好多匠户,想到外县做工,却连镇子也出不去。还有些农户,若想去煤窑帮忙,不该让他去吗?”
人人都想有口饭吃,人人都想有条活路,朱元璋确实觉得理亏,便没有接话。
朱允熥继续往下说:
“没有人气,新都就算建起来了,也不过是一座空城。明年我想办件大事,普查人口。”
朱元璋满脸不屑。
朱允熥假装没看见,
“大明究竟有多少人口?有人说六千七百万,有人说七千二百万,还有人说九千六百万。差了三千万,到底哪个数是真的?”
洪武七年,朱元璋下旨普查天下人口。
各地报上来的数字凑在一起,户部算了三个月,最后呈上来的数目,连他自己都不信。
洪武十三年,他又查了一次。
这回动了真格,派御史分赴各省,挨县挨乡地核验。
结果查出来一大批隐匿户口,砍了几个知县脑袋,可底下胥吏照样有办法藏人。
洪武二十二年,他让军队帮着查,把卫所军册和地方户帖对着看,结果是越查越糊涂。
军户逃亡了多少?匠户顶替了多少?民户投献到豪绅名下的,又有多少?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数。
三次普查,费尽了力气,终究没查清。这成了他一块心病。
他后来不再提了,但永远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朱元璋收回思绪,哼了一声,“你小子要是能查清,咱把姓倒着写。
朱允熥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祖父查过三次人口,没人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笑道:
“别别别!查人口有何难?只要改了户帖制度,再给一丁点好处,那些隐匿的人口,就自动跑出来了,神仙也拦不住。
爷爷您想,有人不想种地,有人不想从军,有人不想当工匠,有人不想煮盐。朝廷却硬摁住头,非要他们祖祖辈辈干。
他们要么逃,要么藏,要么依附豪绅。这么多隐形人,一旦遇到天灾人祸,便是一捆捆干柴。
再出几个奸邪之徒,胡乱煽动几句。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您说说看,官府那帮废物,镇得住吗?
朱元璋看着孙子,忽然觉得,这小子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当年,彭玉莹、刘福通最会那一套。
他们巧舌如簧,先把灾民聚拢起来,给一口饭吃,再给一个念想。
那些灾民,简直是把彭玉莹当神仙供着。
彭玉莹说什么就信什么,彭玉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有那个白莲教会首,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厮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手下上万号会徒,香火钱收到手软,暗地里却是个觊觎别人妻女的恶棍。
朱元璋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户帖跟路引的弊端,难道真没人看出来吗?
只有这个兔崽子,吃饱了饭,抹了抹嘴,一竹筒豆子,全倒出来了。
他斜了朱允熥一眼,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赶紧滚。咱啥也没听见。”
朱允熥撇撇嘴,
爷爷,您再好好想想,三千万人呐,顶得住直浙闽粤,您就真的不想查出来吗?
朱元璋把鞋操在手中,喝问:你滚不滚?
朱允熥还要说话,吴谨言好说歹说把他推了出去,低声道:
太子爷,您是个顶聪明的人,岂不闻好汉不吃眼前亏?”
朱允熥道:我不怕挨打。
吴谨言摇头苦笑,
说实话,我也不怕您挨打,可您万一把皇爷气出个好歹,怎么是好?去吧去吧,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有什么话,慢慢说。
朱允熥想想也是这个理,掸掸袖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