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椿看了朱标一眼,朝朱元璋拱了拱手:“大捷自然是好事,只是瓦剌打残了,草原上就剩一个阿鲁台了。”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剩一个就剩一个,咱还怕他不成?”
朱标道:“儿臣担心他吞了瓦剌残部之后,会坐大。草原上的部族,如同野草一样,永远也刈不尽。中原最怕草原各部统一。”
朱元璋笑了一声,“你把瓦剌当成咱大明府县,说并就并到一块了?脱欢跑得好。只要他这杆旗还戳在草原上,瓦剌的人心就散不了。
阿鲁台脑子要是好使,这个时候就该老老实实服软。他要是敢跳,让蓝玉顺手把他也收拾了。”
朱标心中苦笑,就算把阿鲁台收拾了,又能怎么样?草原还是草原,要不了几年,又会有新的势力冒出头来。
几千年来,从匈奴到突厥,到柔然,到契丹,到女真,到蒙古,何时真正消停过,五胡乱华,回纥入长安,金灭前宋,蒙古灭后宋,多少血泪史。
他收回思绪,说道:“父皇,帖木儿那边,亦力把里已经在他手里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这句老话你没听过?”
朱标道:“帖木儿固然是劳师远袭,可咱们在那边的防卫,实在是薄弱…”
朱元璋打断他,“实在顶不住,就不要哈密卫了,把他先放进来,然后再关门打狗。帖木儿再厉害,比得过王保保?
阿鲁台那边,让允熥敲敲警钟。蓝玉这次打得不错,让他把总督行辕搬到平阳去。
平阳冬季气候和暖,夏季又不像南京这么死热,蓝玉就当在那儿养老了。
朱椿忍不住笑了一下,父皇嘴上说着不担心,转身就把蓝玉楔在秦晋豫三省咽喉上。
次日清晨,武英殿大朝会,朱标升座,简要通报了阴山大捷。
殿中一片哗然,蓝玉赋闲多年,一到北边,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已经位极人臣了,朝廷可怎么封赏他啊?
朱标没有停顿,一口气发布四五道旨意,命户部拔钱粮,工部派人手,五军府调兵,前往陕北赈济难民,修缮城池房屋,加强巡逻戒备。
无需朝廷旨意,朱允熥在大同早就忙活开了。
他派人往鞑靼部送了一封信,召阿鲁台问话。
眼见马哈木惨死,阿鲁台如何敢来,找各种借口推脱。
蓝玉下了一封战书,半个月之内不来,就发兵征讨,让你到地底下跟马哈木做伴。
阿鲁台见势不妙,带了五十骑来到大同城下,只身进了庆王府,进门便跪下,献上羊皮五十张,竭力做出一幅恭顺模样。
朱允熥没有让他起来,问道:“去年宣府那件事,是你干的吧?”
阿鲁台伏在地上,身子僵了一下,“都是部众不听约束。”自己又补了一句:“臣也罪责难逃。”
朱允熥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抢一把就跑,朝廷还能追到天边去?”
阿鲁台叩了个头:“臣再糊涂,也不敢有这种糊涂想法,岂不闻,‘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大明乃天下共主,我部愿臣服大明,安享太平。”
朱允熥盯着他后脑勺,冷笑道:“你起来吧。大军压境,你自然说些好听的来搪塞,你以为孤会信你鬼话么?
阿鲁台又叩了一个头,起身垂手站着,答道:草原也有草原难处,请殿下体谅。
朱允熥说道:“孤今日与你约法三章。第一条,鞑靼部不得越过宣大边墙一步,再有掳掠边民之事,必倾举国之力,犁庭扫穴,斩草除根!
阿鲁台忙道:臣记下了,朝廷能否重开宣大马市,我部急需粮食布匹盐巴,若能公平交易,何必博命?”
朱允熥道:马市可以开,具体条款,你与庆王详谈。
阿鲁台求之不得,忙道:“臣领旨。”
朱允熥又道:“开原、铁岭、广宁一带,有朝廷屯垦军户,有北迁百姓。你的人马,不许靠近。”
阿鲁台心说,辽北有朱棣那个杀神,我跑那干啥呀?
朱允熥接着道:“瓦剌部也好,兀良哈部也好,各有各的草场。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恃强凌弱,去抢他们的地盘,先剁了你手,再剁了你脚。”
阿鲁台声音稳得出奇:“臣记下了。”
朱允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这番话,有点像蓝玉口气。
又过了几日,朝廷命令到了,召太子回京,蓝玉移驻平阳,总督秦晋两省军务,防范蒙古及帖木儿。
朱允熥接旨之后,将大同防务和互市善后托付给朱栴,便带着蓝玉往太原而去。
五日后,车驾抵达太原城南门。三司及府县官员前来迎接,杨肇基站在最前面,几名致仕老臣也在其中。
官道两旁站满了老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
朱允熥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当日,杨肇基设宴为太子接风,席间将最近事务择要禀报了一遍。
太原周边煤窑已经清查完毕,登记在册四十七处。
合股开矿之事也推进得顺当,分账章程已拟出,江南和本地商人都点了头,并无太多异议。
北到大同,南到平阳的官道,路基正在拓宽加实,沿途桥梁也修了三座。
焦胜接过话头,报告李景隆、宋礼、沈缙,从平阳、潞州、泽州等地送来的消息,八座水泥窑全部点火成功,按现在的日产算,到年底能出料三百九十万斤。
窗外噼噼啪啪响起了爆竹声。
原来是有百姓听说了太子回到太原,在街角放了一挂鞭炮。接着第二挂、第三挂鞭炮响起,整条街都热闹起来,仿佛在提前过年。
朱允熥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觉中离京已有半年工夫。
山西官场换了血,瓦剌残了,鞑靼软了,煤窑从暗处翻到了明处,水泥窑也开始冒烟。
他突然有些想念南京,案上堆满了奏折,雨点噼哩啪啦打在琉璃瓦上,父亲坐在御案后,皱着眉批阅公文。
次日清晨,太子车驾出了太原城,蓝玉在岔路口拱了拱手,便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车队一路南行,秋风萧瑟,雁群南归,朱允熥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两个孩子扯他袖子,眼巴巴看着他,他蹲下身去抱他们,胳膊却怎么也合不拢。
正着急,画面却忽然碎了,变成北京高大的城墙,太阳当空而照,洒下万道金光,亮得刺眼。
再然后,是一片汪洋大海,蓝得发黑,横无际涯,浩浩荡荡,高煦站在甲板上指着远处,大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