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朱允熥轻车简从去了国子监，轿子在集贤门外轻轻落下。
守门的监生愣了一下，慌慌张张跪了一地。
朱允熥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说是来旁听一堂经义的。
消息传开，国子监里一阵骚动。
祭酒率着一众博士、助教迎出门来，要将朱允熥往正堂请。
朱允熥说不用，就在讲堂里坐坐，听一堂课就好。
祭酒只好把他领到最大的一间讲堂。
里头已经坐满了监生，约莫百余号人，一个个正襟危坐。
朱允熥在最后一排坐下，示意讲课的博士继续，不必管他。
那博士讲的是一章《孟子》
朱允熥耐着性子听了半个时辰，等课散了，他让祭酒把几个年长的监生叫到偏厅，说要与他们聊聊。
被叫来的监生共有七八个，都是各斋成绩拔尖的优等生，有两人已经中了举，只等着来年春闱会试。
他们站在偏厅里，神色恭敬，但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朱允熥没有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新算学》和《格致学》，摆了出来，说了自己的打算，希望监生们，在研习经义之余，也能涉猎这些新学。
一个三十出头的监生率先开口，措辞毫不含糊：
“殿下，我等求的是大道之学。殿下说的那些东西，算不得学问。”
又一个监生接话道：
“这些东西，交给工匠去学就是了。我等读圣贤书的，何必去碰那些末流之物？”
朱允熥耐着性子解释：
“朝廷造船、铸炮、筑城、治水，哪一样都离不开算学和格致？你们将来若做了官，却连工匠在做什么都看不懂，如何管得好？”
一个年轻些监生反驳道：
“臣等管的是人，只要用人得当，工匠自然会干好他们的事。何必自降身份，去学匠人手艺？”
朱允熥终于明白了，在在这些人眼里，只有四书五经、程朱理学，才是学问，让他们去学匠人的东西，是万万不能的。
他站起身来，道了一声“打扰了”，便走出了偏厅。
轿子穿过几条街巷，在钦天监门外停了下来。
钦天监衙门不大，院子也窄，几间平房挤在一处，檐下挂着几盏旧灯笼。
院子里摆着几架天文仪器，铜制的浑仪上落了一层薄灰。
几个杂役正在扫院子，看见太子走进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
朱允熥也不等人通报，径直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张铺开的大纸上演算着什么。
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旁边还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历书。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看见是太子，随即放下笔，起身行礼：“臣马沙亦黑，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这位马沙亦黑，颇有些来历，他父亲马德鲁丁，本是西域天文学家。
洪武二年，马德鲁丁带着三个儿子来了中原，与刘基同台推算天象，结果他的测算，比大统历更准。
朱元璋大喜，封他为钦天监监正，赐号“大测先生”，御笔题了“大测堂马”的堂号，并且经常召他入宫，讲论天象，尊为老师，言听计从。
马德鲁丁病逝后，马沙亦黑接替父亲进了钦天监，主持回回历法的编纂和修订，又译补了父亲未完成的阿拉伯天文典籍。
到了永乐年间，钦天监历法推算，大半都要靠他。
朱允熥也不寒暄，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张演算纸上。
只见纸上写的，是一道球面三角算式，用来推算日月交食的精度。
几行算式排列得整整齐齐，数字与符号交错，每一步演算都有迹可循。
朱允熥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算式末尾补了一行，将一处角度换算的误差修正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马沙亦黑一眼：
“你这道题算得不错，就是最后一步角度换算，少加了一个修正值。”
马沙亦黑低头看了几遍，脸色渐渐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恭敬，而是碰到知音的惊喜。
他说道:“这道题，臣算了三天才敢落笔。殿下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误差所在。臣斗胆问一句，您师从何人？”
朱允熥淡淡一笑，“没有师从何人，孤自己琢磨的。”
他把袖中那两本书掏出来，放在案上，“你替孤看看这两本书，看完了，孤有话跟你说。”
马沙亦黑首先翻开了《新算学》。
头几页是数字符号，和基本运算法则，后面是勾股定理，圆周率求解，球面三角推算。
他越看越慢，有时停下来，在纸上验算几步，又接着往下看。
等他翻完最后一页，眼神里满是诧异。
“殿下，这部书里的算学体系，与回回历法颇有相通之处，但更成系统，更讲究逻辑推演。圆周率的逼近算法，殿下用的是割圆术？”
“是祖冲之的割圆术，但做了一些改进，收敛更快。”朱允熥又把《格致学》推过去。
马沙亦黑看到一半，指着其中一页问道：
“殿下这个浮力的算法，似乎是希腊人的路子，是不是用来算船吃水的？”
朱允熥又笑了一下：
“马监正果然内行。龙江船厂造船，早就用上这个算法了。一艘船下水之前，先算排水量，再算载重，能装多少货、能跑多远，一清二楚。”
马沙亦黑合上书，问道：
“殿下今日此来，不只是让臣看书的吧？”
朱允熥也不瞒他，把昨日与任亨泰的争执，今早在国子监碰的一鼻子灰，一五一十说了。
马沙亦黑开口道：
“臣随家父来中原多年，深知那些监生的脾性。他们只认圣贤书，余者皆斥为旁门左道。殿下找他们，确实是找错人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深为赞同。
马沙亦黑在屋里踱了两步，说道:
“殿下何不另设一馆，专门招收那些贫家子弟？
他们干的，本就是算账、测绘、修械、筑城，根本上就不需要圣贤书的底子，只要算学和格致学扎实就行了。
等这批人在各个衙门，站稳了脚跟，干出了实绩，看谁还敢说新学是末流？”
朱允熥朝马沙亦黑拱了拱手：“今日若不是来找你，孤还要牛角尖里钻来钻去。”
马沙亦黑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朱允熥将那两本书留在案上，转身走出了钦天监，灰蒙蒙的天空，也变得亮堂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