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穿过几条街巷，他也不急着回宫，掀开轿帘，往外头看了一眼。
街边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招呼最后一拨客人；
几个小贩蹲在墙角，守着剩下的几捆青菜，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炊烟升起来，混着晚雾，朦朦胧胧的。
回到端本宫，院子里已掌了灯。几个内侍正在廊下挂灯笼，看见太子回来，忙垂手行礼。
朱允熥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
文瑾声音最亮，叽叽喳喳像一只雀儿；
徐令娴偶尔插一句，声音带着笑；
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说得眉飞色舞，是文堃。
朱允熥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他放轻脚步，推门进去，屋里灯火通明。
文瑾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摇床里，那张胖嘟嘟的小脸。
文圻正睡着，被戳了一下，小嘴撇了撇，又沉沉睡过去了。
文瑾咯咯地笑，又转头去逗另一个。
徐令娴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双小袜子。
文堃站在她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隔着三步路都能看出来。
“去北边野了半年，功课不知道落下了多少。明天到了学堂，可要用心补回来。”徐令娴说着，捏了捏儿子肩膀。
文堃脑袋一歪：“谁说的？爷爷比学堂的先生管得都严，每天都有功课，背不出来，是要打手心的！”
徐令娴看了他一眼，笑道：“爷爷那么忙，哪儿有功夫管你？”
“怎么没有？”文堃理直气壮，“有皇贵妃奶奶啊！她可有学问了，比学堂的先生懂的还多。皇贵妃奶奶爱笑，讲书讲着，就笑起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朱允熥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听他说下去。
文堃又讲起在北平的事，越说越起劲：
“十七叔公天天咬我耳朵，说，
‘堃哥，跟你爷爷说，要去大宁玩，那儿可好玩了，可以跑马，可以射鹰’。
瞻基也天天跟我说，
‘去广宁吧，去广宁吧，我带你爬山’。”
徐令娴笑了一声：“那你去了没有？”
文堃摊了摊手，
“没去成。四叔公不让啊，说爷爷在北平有正事，不许我们乱跑。
十七叔公气得直跺脚，说四叔公，‘你管得比东海龙王还宽，关你甚事？’”
朱允熥这才跨进门去，在椅子上坐下，问道：“北平还有啥有趣的事？”
文堃看见父亲进来，精神更足了，几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
“娘生了弟弟妹妹，爷爷可高兴了，请北平的官儿吃了三天酒，来了几百号人！楼上楼下全坐满了，有人没位子，就站着吃！”
朱允熥早知道父皇宴请北平官员的事，邸报上提过一句，但没说有多少人。
此刻听文堃这么说，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场宴席的分量。
他问道：“四叔公吃酒吃醉了吗？”
文堃一听这话，噗嗤笑了出来：
“吃醉了！还是十四叔公和十七叔公扛回去的。四奶奶可生气了，揪住四叔公耳朵骂，
‘哪儿缺那几两酒？竟吃成这样！真丢人’！”
他一边说，一边学着徐妙云揪耳朵的动作，歪着脑袋，皱起眉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那模样惟妙惟肖，连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令娴看见文堃活灵活现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袜子都掉到了地上。
朱允熥也笑了，文堃又补了一句：
“四叔公被十七叔公、二十叔公和十四叔公…摁住打…”
朱允熥笑容凝固了：“啊？为啥？”
文堃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咋知道。后来，爷爷唱了一段花鼓戏，他们才放了四叔公。”
“什么？”朱允熥以为自己听错了，“爷爷唱花鼓戏？”
“嗯！”文堃用力点了一下头，“唱得可好听了！十七叔公他们听得都愣住了。”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象不出那个场面。
父皇平日里端坐在武英殿，在满朝文武面前不苟言笑，居然唱了一段凤阳花鼓。这简直…
徐令娴笑够了，捡起地上的袜子，拍了拍灰，又问文堃：“你见着外祖父了没有？”
“当然见着了！”
文堃挺了挺胸脯，
“我还和外祖父睡了两宿呢。外祖父带我去看了新修的城墙，还教我认了几种草，说打仗的时候，能止血。”
徐令娴点了点头，眼神柔了几分：“你外祖父年纪大了，你别闹他。”
“我没闹！”文堃急了，“我可乖了。外祖父还夸我，说我有将门之风，问我可会骑马。”
徐令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拆穿他。
朱允熥看着儿子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这孩子翻过年，才虚岁十岁。
在寻常人家，还是满院子疯跑的年纪。
可他是皇太孙，头上的冠冕，既是荣耀，也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他牢牢捆在了江山这张案板上。
朱允熥望着儿子，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文堃此刻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摇床里的弟弟妹妹，摸了摸文圻的小拳头。
文圻在睡梦中握住了他的手指。
文堃咧开嘴笑了，小声说了一句：“弟弟，我是你大哥。”
朱允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夜色。
徐令娴看着文堃，说道：“文堃，你过来。”
文堃慢吞吞走了过去。
徐令娴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弟弟叫文圻，妹妹叫文瑞。你将来长大了，要护着他们，知道吗？”
文堃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大哥嘛。”
他说得很轻，生怕吵醒了弟弟妹妹。
朱允熥站在窗边，虫鸣一阵一阵响着，像是在替他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夜渐渐深了，他揽住徐令娴肩膀，低声道:你知道吗？父皇已经定下了，明年就册封文堃。
烛光下，徐令娴眼睛倏地亮了，怎么这么急？文堃不是还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