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退出武英殿,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朱允熥没有急着告退,站在那里,像是还有话要说。
朱标看了他一眼:“有事?”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父皇北巡这几个月,几件事有了眉目,儿臣理了个大概,请父皇过目。”
朱标原以为不过是日常政务,写的却是石见银山。
六月至十月,累计采银四百二十九万两。
其中一百二十万两用于银山运转及九州驻军开销;
一百二十万两调拨广宁燕王处用于屯垦;
一百二十万两调拨库页岛用于招抚生番及探索极东新大陆;
余下六十九万两,解入户部太仓寺。
朱标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四百二十九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定了。
他放下折子,半晌才说了一句:
“图谋石见银山将近十年,耗费兵马钱粮无数,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朱允熥站在案前,没有接话。
朱标没有立刻翻第二页,而是望着窗外,像是在算一笔账。
石见银山的事,最早是允熥提的。那时候他根基未稳,却力主开发小琉球,对倭人用兵。
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小,说他好大喜功,说他穷兵黩武。他顶住了,一意孤行。那些声音,朱标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这四百多万两雪花银,明晃晃摆在眼前,当年那些反对的话,也不必再提了。
他翻开第二页,写的是月港市舶司的事。
“截止十月,月港市舶司已获市舶税七百余万两。”
朱标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怎么这么多?”
朱允熥笑了一下:“自从解除海禁及商禁以来,市井一片繁荣。出港的货物、入港的货物,川流不息。每过一次港,市舶司便抽一至二成的税。
那些商人也无话可说,朝廷水师打通了东至日本、西至满剌加的漫长商路,船在海上走得安稳,不用提心吊胆,这抽成的银子,他们交得心甘情愿。”
朱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月港市泊司七百余万两,加上银山解入户部的六十九万两,光是这两项,今年就已经有将近八百万两的进项。
他忽然觉得,自己北巡这几个月,南京城里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济熺在满剌加干得怎么样?”他问道。
朱允熥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递上,这是济熺上月上折子,请父皇过目。
朱标接过来翻开,只见上面写着:
“满剌加新设船厂四处。自天授七年元月至九月,累计收取市舶税一千八百万两。留存一千一百万两,用于当地运转及船厂扩建,上缴朝廷七百万两。”
朱标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高兴”二字能形容的了。
“一千八百万两?”他不可置信地问。
“对,一千八百万两。”朱允熥答。
“九个月?”
“是的,九个月。”
朱标把奏折搁在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朝廷全年夏粮秋税,最顶峰时,折银也不过三千二百万两。一个小小满剌加,九个月就收了一千八百万两?这已不是富可敌国了,这简直…简直…”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突然明白,老四为何死活不愿待在南洋了。
因为满剌加要兵有兵,要船有船,要钱有钱,完全可以和朝廷分庭抗礼了!
朱允熥站在案前,微微笑了一下:
“父皇若亲自往满剌加走一遭,便知何为‘万国锁匙’。朝廷将满剌加收入版图,便是种下了一棵摇钱树,从此之后财源滚滚,挡都挡不住。”
朱标正自出神,又听见朱允熥补了一句:
“马和带领船队,往西航行了数千里,出访了十余国。一来宣威,二来贸易。
沿途各国,对大明态度恭敬,愿意通商的居多。
马和奏报,说只要有船有货,这条商路还能再往西走几千里,根本没有到头。”
朱标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两本折子,良久没有动弹。
他人在北平的时候,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记挂南京。
虽说有太上皇坐镇,有阁部大臣辅佐,但允熥毕竟年轻,又是头一回独当一面。
他怕他镇不住场子,怕他被人拿捏,怕他意气用事。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儿子干得比他想象的好得多。不,不是好得多,是好到他有些不敢认了。
“这半年,辛苦你了。”朱标心悦诚服地说道。
朱允熥连忙躬身道:“此皆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朱标点了点头,问道:明年,你是怎么打算的?
朱允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道:
“北平城现状,儿臣看过邸报,城墙多处坍塌,衙署破败,宫室更是无从谈起。若要迁都,这些都得从头建起。”
他说得信心满满,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盘桓了很久。
朱标却说道:“营建新都的事,可以先缓一缓。”
朱允熥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父亲。
朱标解释道:“朝廷这几年办的事,实在太多了。开发银山,开辟海贸,经略南洋,屯垦辽北,巡视北疆,桩桩件件都是大动作。
朝野上下跟着转了这几年,也该让大伙喘口气。迁都之事既已宣之于口,便不差这一年半载。先把根基扎稳了,再动大工不迟。”
朱允熥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说。
朱标看了他一眼,又道:“武定侯奉旨巡视宣大,上了一份奏折,你看见了没有?”
朱允熥点了点头:“儿臣已续看过。郭英说长城防线多处坍塌,墩台倾颓,军士露宿,鞑靼小股骑兵甚至能直接越过边墙劫掠。他奏请朝廷拨银修缮。”
“正是这话。”朱标伸手从案上那堆文书中翻出一本,翻开几页,指给朱允熥看,“朕这次北巡,专门绕道永平府滦州,看了宋礼烧的水泥窑。”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想那天的情形:
“那东西真是结实。郭英那样的大力士,脚踹肩撞,墙纹丝不动。常昇抡铁锤砸了二十多下,才砸开一道裂缝。
宋礼说,同样的工程量,水泥比糯米灰浆省一半银子。他还说,水泥的配比是你想出来的。你怎么连这个也懂?”
朱允熥胡乱打了个哈哈,问道:“父皇的意思是,用水泥修长城?”
朱标点了点头:“朕在滦州,就想了很久。北疆几千里防线,今年修,明年塌,实在是劳民伤财。
夯土墙经不住风吹雨打,鞑子骑兵一冲就是一个豁口。若是换成水泥,不说一劳永逸,起码管用几十年。”
朱允熥点头道:“儿臣明白。朝廷如今有点小钱了,与其急着营建新都,不如先把北大门修结实。门修结实了,屋里的人才睡得安稳。
朱标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提了修建新都,那是他的雄心;被否了之后没有争辩,那是他的分寸。
他说道:“长城的事,朕想让宋礼去办。水泥窑就设在滦州,离长城近,运料方便。工部那边,你再催一催,让邹元瑞把章程尽快报上来。
父子俩说得正热闹,夏福贵进来禀报:礼部任尚书求见。
朱标问道:他来干什么?
朱允熥苦笑:辞职。他已经跟儿臣提了多次了,儿臣全推到父皇头上。这不,父皇刚回来,气都没顾得上喘一口,他就急吼吼打上门来了。
朱标问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