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没再劝,带石老六去看了渠。
泉眼下来,水很细,灌五十亩地勉强够。再多,就得开新渠。
石老六蹲在泉眼边,用手捧了口水喝了,咂咂嘴。
好水,比石坝村的甜。但量少,你得蓄——修个塘,把冬天的水攒下来,春天用。不然旱季一到,地就裂。
塘修在哪儿?
谷口东边,那块坡地,背阴,水不容易干。挖三丈深,底下铺黏土,夯实,存得住。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水?
看树。那地方树长得最旺,树根追水——树旺,水就在下面。
白洁带人去看了。果然,那片坡地的树比别处高出一头,叶子也绿。挖了三尺,就见湿土。石老六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点头,像早就知道。
一传十,十传百。
到第十天,谷口已经排了队。不是来参观的,是来登记的。
陈阿六拿块木板蹲在谷口,一个一个问:姓名,从哪来,会什么,想干什么。问完了,写;写完了,交给文远。文远编册,一册一册,挂在石屋墙上。
陈阿六,你字写得怎么样了?
凑合,能写清楚,就是慢。写林大壮,壮字写错了,写成加个,林大土。林大壮不干,说,我人壮,不是土,你给我改过来。
改了没有?
改了。拿小刀刮了,重写,林大壮。这回对了。他拿着看半天,笑了,说,这辈子头一回,名字被人写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把你当人。
对。有人把你当人,你就不会把自己当畜生。这比给粮、给地都重要。
第二十一天,白洁在食堂门口开了个会。
新来的,老来的,全来了。快两百人挤在坡上,有的坐石头,有的坐草垛,有的干脆站着。食堂门口挂了块新牌子,是用木板削的,上面烙了字,是文远用烧红的铁条烫的,烫得深,字清楚。
蓝岗人民食堂。
白洁站在牌子下面,手里没拿稿,就攥着根土豆苗。干的,收了土豆以后留的,黄的,蔫了,但根还在。
今天说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蓝岗所有人每天吃三顿:早上一顿粥,中午一顿干,晚上一顿粥。干的那顿,有土豆,有菜,有肉。肉是林大壮杀的,杀得干净,不掺水——他自己说的,我信。
下面有人笑。林大壮站在人群里,脸红。周月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看,人家信你。林大壮嘴咧了咧,想笑,没笑出来。
第二。从今天起,蓝岗所有人每天干半天活,另外半天,想学字的学字,想学药的学药,想学打铁的学打铁,想学修渠的学修渠。文远教字,周月跟裴玉珍学接生,石老六带人修塘,老麦带人修鞋,阿贵带人砍柴,陈阿六带人巡山。各干各的,互不添乱。干完了,晚上来食堂,吃饭,说话,吵架也行。但有一条:不准动手。
为什么不准动手?
因为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你要打架,下山去打,打彭龙玉,打刘大江,打出名堂来,蓝岗给你发粮。打自己人,第一次,扣一顿饭;第二次,扣一天饭;第三次,下山,别回来了。蓝岗不养拳头朝内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从今天起,蓝岗不光是我们这几十个人的,也不光是白家的,也不光是我白洁的。它是所有不想再赌、不想再毒、不想再让人踩在脚底下的南锣国人的。谁来都行,来者不拒。但来了,就得守规矩,规矩就三条:平等,劳动,分享。你干活,你就有饭吃;你不干,你就看着别人吃。看久了,你自己就会动手,不用我催——因为人饿了,自己会找食。但记住了,这里的食,是种出来的,不是赌来的,不是骗来的,不是跪着求来的,是汗换来的。
坡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白小姐,那我们这些从外村来的,算不算蓝岗人?
那以后蓝岗要是归了南岛国,我们算哪国人?
你想算哪国人?
我出生在南锣国,土生土长的,可我认南岛国的理。南岛国不要我,我不强求;南锣国要我,我也不回去。我就想在蓝岗,跟地打交道,跟人打交道,踏踏实实的。管他哪国。只要这地是我的,这粮是我的,这日子是我的,我就够了。
那就先不管哪国。先把地种好,先把饭吃好,先把人做好。国的事,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让以后的人去定。我们现在,就干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活好。活得让别人看见。看见了,想学,你就教。教一个,多一个;多一个,火就旺一分。火旺了,黑夜就短一截。这就是燎原。
天黑了,坡上的火堆点起来。一堆,两堆,五堆,十堆,从谷口一直连到石屋门口。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蓝岗的山坡上。
白洁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条火,想起菜市场,想起骑楼街,想起东小码头,想起鬼见愁的浪。那时候,就她,朱盈盈,陈阿六,几个人,几盏灯。现在,两百人,几十堆火。
朱盈盈从食堂出来,端两碗粥。
白洁,城里来信了。
谁写的?
蛇仔伯。说,彭龙玉坐不住了,派了三拨人混进外地来的农民里,想摸蓝岗的底。有的被陈阿六认出来了,有的还没有。
知道了。让陈阿六别急,慢慢查。人越多,越要查。但有一条:查出来的,不赶,不骂,不关。叫到食堂,给他盛碗饭,让他吃饱,然后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给彭龙玉当眼线,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但不是钱,是粮,是地,是活路。你留下;想走,也不拦。走的时候,带两斤土豆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尝完了,想回来,蓝岗的门还开着。
你真放他走?
放。一个人走了,带回去的不光是土豆,还有消息。消息传开了,彭龙玉的人就散了。谁愿意给她卖命?她给钱,我们给命。命比钱重。
朱盈盈把碗递过去。
你不怕他把蓝岗的底全说出去?
说,全说。让彭龙玉知道,蓝岗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地,多少火。她知道了,才会怕;怕了,才会乱;乱了,才会输。
白洁喝了口粥。粥烫,土豆面,野菊香。粥面上浮着几滴油星,是林大壮杀猪留下的。油星在火光里,黄澄澄的,像一小粒一小粒的金子,又像一小颗一小颗的种子。
朱盈盈。
你说,要是当年我们没去鬼见愁,没来蓝岗,现在会怎样?
现在?可能还在骑楼街,发凉茶,被人堵,被人追,被人笑。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天天能吃饱,天天能睡着,天天早上醒来,知道要干什么。这比在王宫里,有意思多了。
白洁看着坡上那条火龙,火光照着她的脸,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但眼睛亮——比在希望岛亮,比在菜市场亮,比在骑楼街亮。
朱盈盈。燎原了。
什么?
我说,燎原了。星火,燎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