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岗的土豆,收了。
不是一垄一垄收的,是像剃头一样,整个坡齐刷刷地刨开。陈阿六带着二十几个人,从早干到晚。
锄头起落,土翻过来,白皮土豆滚了一地。圆滚滚的,沾着泥,像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胖娃娃。
阿饱蹲在垄沟边,一手一个,往筐里捡。捡满一筐,陈阿六拎起来掂掂,咧着嘴笑。
十五斤。白小姐说了,超过十斤就算丰收——这他娘的翻了一倍。
陈叔,你那筐比我重。
废话。我捡的都是大的,小的留给你。你手小,捡大的费劲。
我不嫌小。
那就快捡。天黑前要装完三百筐。白小姐说了,头一茬土豆,一粒都不能烂在地里。
阿饱不说话了,手底下更快。筐边磕着土块,发出闷闷的响。不远处,房伯蹲在石屋门口,用竹片编新筐。旧筐不够用了:来的人多,干活的人多,吃饭的人多,什么都缺——可什么都在长。
文远站在坡上,拿个石板记数:今天收了多少筐,多少斤,多少个大的,多少个小的。记完了,拿回食堂贴在墙上。旁边还有一张纸,是白洁写的:蓝岗第一季土豆丰收。总产量待统计,参与收割人数二十三人,用时两天半。
文先生,土豆收了,种什么?
白小姐说,种麦子,冬麦,赶在入冬前播下去。明年开春,就能吃上自己的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
对,不用再去城里买。自己种的麦子,自己磨的面。莫嫂说,头一茬面,蒸第一锅馒头,不卖,给所有在蓝岗干满三个月的人一人一个,上面点个红点,红枣碾的,喜庆。
那我要吃两个。
你一个人吃两个,别人就少一个。一人一个,谁干得多谁多吃。白小姐有本账:谁翻了多少亩地,谁背了多少筐土,谁修了多少米路,全记着。干得多的多吃,干得少的少吃,公平。
那我得多干,我要吃两个。
你先把今天的数记完,记完了去帮老麦。他的鞋摊今天排了十个人,忙不过来。
阿饱点头,撒腿就跑。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补过,老麦的手艺,针脚密,跑起来带风。
消息是从谷口传进来的。
先是一个从明港逃出来的小贩,挑着担子,扁担两头挂着两筐烂菜叶,一头烂得轻,一头烂得重。进了谷,看见坡上一片土豆地,地边一摞一摞的白皮土豆,人傻了。
这……这都是你们的?
就你们这几十号人?
现在快八十了。
八十个人,种这么多?
不止这么多。东边还有五十亩,明年开春种麦子。
小贩把担子放下来,从筐底摸出个破本子,撕下一页,又摸出半截铅笔,蹲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写字。
你写什么?
写信,给我大哥。他在西区,开面馆的。彭家把面铺砸了,说他不交保护费,他带着一家老小躲到乡下去了。我告诉他,这里有地,有粮,有活干,让他来。
你大哥会来吗?
会。他以前就是种地的,后来地被占了,才开面馆。面馆没了,正好回来种地。他种的地比你种的好,不信你让他来——他来了,土豆能多收三成。
那你呢?
我先回去,把担子里的菜叶卖了,凑点路费,再来。
你来了干什么?
我会算账,会写字,以前在镇上当过记账先生。你们这儿,有没有账房?
有,文远先生管着,但他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
小贩愣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那我后天来,带着我大哥,带着算盘。我家传的算盘,红木的,算得准。
算盘不要,拿锄头。账用房伯的竹片记,比算盘省事。
竹片记账?
对,房伯编的。编一行,刻一道,数多了串起来,一串一串的,比算盘直观。你来看。
白洁带他到石屋门口。房伯正编筐,旁边堆着一摞竹片,每根竹片上都有刻痕,深一道浅一道。
小贩拿起一根,看了半天。
这是上个月的?
对,五亩地,三个人,翻了两遍。每翻一遍刻三道,三道深的是翻完的,一道浅的是没翻完的。
这么细?
北村叔教的。他说,算账不在于算盘多好,在于心里有数。心里有数,竹片也能算;心里没数,金算盘也白搭。
小贩把竹片放回去,蹲下来看房伯编筐,看了好一会儿。
大爷,您教我编筐呗。
你不是会算账吗?
账是账,筐是筐。我来这儿,先学编筐,编好了再去算账。不然,算什么账?账上记的都是筐,我不懂筐,算什么账?
房伯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这话对。想通了,就留下。筐不好编,你手笨,先编个歪的,回去看看——歪筐装不了土豆,装石头都漏。
那我就编到不歪为止。
第二个来的是个妇人,四十来岁,背上背个孩子,怀里抱个包袱,头上插着一朵褪色的塑料花,是从新港来的。
男人在赌场当保安,上个月被开除了,因为不肯打人。一家人断了粮,听说蓝岗有饭吃,走了三天,脚上全是水泡。
白小姐,我男人会杀猪,以前在新港菜市场,一天杀五头。后来赌场把菜市场占了,杀猪的摊子也没了,他就去赌场看门。现在看门的活也丢了,我们一家四口,就剩我怀里这个没饿着——因为他吃奶。我们喝稀粥,粥里没米,全是菜叶子。我男人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求这一次,来蓝岗,给口饭吃。他杀猪也行,扛包也行,看地也行。
白洁给她倒了碗水。
你男人叫什么?
叫林大壮。个子大,但不欺负人。在新港菜市场,谁都知道:他的猪杀得干净,没毛,没血,肉是白的,骨是红的。他不掺水,不注水。他说,注水的肉缺德,吃的人拉肚子。
你回去告诉他,蓝岗有猪,十一头,野猪跟家猪混的,养在南山坳里。没人会杀,都怕。他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杀猪——全蓝岗,一人一斤,吃三天。
妇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草上。孩子醒了,不哭,东张西望,小手抓草。
那我呢?我能干什么?
你会什么?
我会接生。以前在新港,帮人接过六个,都是赌场里扫地的女人。没人管她们,我去。
白洁蹲下来,看着那妇人:眼睛很亮,手很粗,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
你叫什么?
周月,别人叫我月嫂。但我不是月嫂,我接生。不收钱,收两个鸡蛋;有时候鸡蛋也没有,就给碗面。我男人骂我,说我是傻子。我说,人家命都快没了,我还拿鸡蛋,那叫什么人?
周月,蓝岗以后要建药房。你接生,算医务,医务归裴玉珍管。她是广东来的药师,你跟她——她教你怎么用药,你教她怎么接生。两个人,撑起蓝岗的卫生所。
卫生所?就我们俩?
现在俩,以后多。阿饱在黎明大学学医,明年回来带三个,后年六个,一年一年,人就够了。
周月蹲下来,把塑料花从头上拔下来,放在草上,对着天,小声说了句什么。白洁没听清,但看见她嘴唇在动——像是谢谢,又像是起誓。
第三个来的是个老头,七十多了,背驼了,手上全是老茧,从石坝村来的。石坝村在南锣国北边,比蓝岗还偏,村里就剩十几户,全是老人,种不动地了,地也荒了。老头是村里最后一个会修水渠的,修了五十年——哪条渠通哪块地,哪块地该灌多少水,全记在脑子里,不用图纸。
白小姐,我听说你们这儿修渠,我来了。我没别的要求,给口饭,给块睡觉的地方。我帮你们看渠——你们修渠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你们挖深了,我喊一声;挖浅了,我喊一声。就够了。
你叫什么?
石老六,石坝村的。石满囤是我堂弟。
石满囤?那个当了十六年老支书的?
对。他还在村里,穷得叮当响,但硬气——不贪,不占,不低头。
你让他来,蓝岗要人。
他不来。他说,他在石坝村还有事,走不开。
什么事?
村里还有六个老人,走不动。他要守着,怕他们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