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德贵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但站得很直。
“医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们这儿,为什么对我这样的穷人,这么好?”
“因为北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世道,最不缺聪明人,最缺肯蹲下来跟泥巴打交道的人,你种了四十年地,你就是那个人。”
田德贵走出诊室,候诊室里,瘸腿年轻人看着他。
“大爷,怎么样?”
“能治,腿能治,穷也能治。”
“怎么治?”
“种地去,蓝岗,你来不来?”
瘸腿年轻人想了想,把肿着的脚往回收了收。
“我腿好了就去。”
“腿没好的时候,先想好,路不好走,但比赌场里的路,好走多了。”
田德贵走到食堂,莫嫂正在发饭,他排在后面,拿了碗,粥是白的,上面浇了一勺肉末,还有半个咸鸭蛋。
他端着碗,蹲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看海,海风咸,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咸鸭蛋的蛋黄,用筷子挑出来,放在碗盖上,预备留着最后吃。
“先喝粥,后吃黄,这是老规矩,好东西要留在最后。”
旁边一个学生笑,他叫阿饱,蓝岗来的。
“田大爷,您这话,我们蓝岗也这么说,好东西留最后,日子也是,苦在前头,甜在后头。”
田德贵看了看阿饱,黑黑瘦瘦,一双手全是茧。
“你哪儿来的?”
“蓝岗。”
“那你还回蓝岗吗?”
“回,学好了就回。”
“那我跟你一块去,你带路。”
“好,我认得路,翻三道梁,过一条溪,看见泉眼就到了。”
田德贵把咸鸭蛋的蛋黄咽下去,冲阿饱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你等着我,我腿好了,就跟你走。”
“一言为定。”
海风吹过食堂门口的旗子,旗子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灯塔水母,是上帝之手的旗。
田德贵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看见一群年轻人,有黑皮肤,有白皮肤,有黄皮肤,都端着粥碗,都蹲在台阶上,都在笑,都在说话,说的是同一种话,都听得懂。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南锣国亮,亮得不是电灯,是人的眼睛。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舔干净,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阿饱在后面喊。
“田大爷,明天早上,食堂有馒头,你早点来,我帮你占位。”
“好,占靠窗的,能看见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看了心里踏实,我以前在南锣国,不敢看海,看了就想,那边的地会不会被淹,现在敢看了,看完了想,这边的地,能种。”
阿饱没再说话,把碗洗干净,放回筐里,转身朝实验室走,今晚还有课,理查德的课,讲神经解剖,他记了二十页笔记,还差五页没抄完。
路过上帝之手大楼,灯全亮着,里面有人在做实验,有人在写论文,有人在吵数据。
阿饱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头补过,老麦的手艺,针脚密,结实。
“老麦,你那双鞋,我也给你换一双,等我学了本事,换双更好的。”
他上楼,脚步轻,像踩着蓝岗的土豆地,软,但有根。
三天后,李晨来了。
没提前通知,就一个人,穿着那件旧夹克,从樱花岛坐船过来的,先去了校医院,找陈述问了田德贵的情况,又去了食堂,找了莫嫂。
“莫嫂,那老头,吃得惯吗?”
“吃得惯,什么都吃,不挑,昨天吃了三个馒头,我说你慢点,别撑着,他说在码头那会儿,一天就一个馒头,现在吃三个,觉得像过年。”
“他腿怎么样?”
“能走了,还瘸,但比刚来的时候强,昨天还帮我搬了一筐土豆,我说你别搬,他说不动就废了。”
李晨点点头,往宿舍走。
田德贵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田,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
“田德贵。”
老头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树枝掉在地上。
“您是李晨?”
“我是。”
“我……我找您找得好苦。”
“我知道,冷月跟我说了,你问穷病能不能治。”
“对,我问了。”
“能治。”
“怎么治?”
李晨蹲下来,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这是蓝岗,山里的地,肥,你现在去,房伯给你十亩,种土豆,种药材,种什么都行,头一年不收你的租,收成全归你,第二年,收成对半分,第三年,你有了底子,自己决定种什么,种多少,卖到哪里,三年,你就能自己站起来。”
“三年?我七十了。”
“七十怎么了,北村七十四了,还天天挑粪,房伯也快八十了,还在编筐,你种了四十年地,手上的本事,比谁都强,就是缺一块地,现在有了地,就能活。”
“那要是种不出来呢?”
“种不出来,我兜底,你回南锣国,我给你安排,但我告诉你,蓝岗的地,还没见过种不出来的庄稼,房伯说,那地黑,攥一把能出油,你信我,也信你自己。”
田德贵蹲下来,用树枝在那块地,又添了两道垄,垄沟笔直,像用尺子量过。
“我信。我这辈子,就信两样,一个是手艺,一个是地,手艺不骗人,地也不骗人。”
“那就去,明天有船到南岸,我让人送你,到了蓝岗,找房伯,就说,是李晨让来的,带一句话。”
“什么话?”
“穷病治好了,不是叫你歇着,是叫你有本事,去帮别人治,蓝岗以后会有更多人,他们也需要地,你把种地的本事,教给他们,这就是治穷病的方子。”
田德贵把树枝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我去,我种了一辈子地,最会教人种地,到了蓝岗,我先给房伯看看,怎么让石斛和土豆套种,我那套法子,比光种一样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南锣国,种过盐碱地,种过旱地,什么都种过,地跟人一样,不能光让他干一样活,得换着来,换着来,就不累,地不累,人也不累。”
李晨笑了。
“行,你有这本账,到哪儿都饿不死。”
第二天一早,田德贵背上包袱,跟着阿饱上了船,包袱里就两件衣服,一个搪瓷缸,还有半块咸鸭蛋,是莫嫂塞的,说路上吃。
船开了,田德贵站在船尾,看希望岛慢慢变小,阿饱坐在船舱里看书,看的是解剖图谱,一边看一边画。
“阿饱。”
“嗯?”
“你说,蓝岗的土豆,熟了没有?”
“快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挖了。”
“那我赶得上。”
“赶得上,你去了,正好收土豆,收完了,种麦子,房伯说,今年要种冬麦,让你来拿主意。”
“拿主意?我一个刚来的,拿什么主意?”
“白小姐说,谁种地多,谁说了算,你种了四十年,比我们都多,当然你说了算。”
田德贵坐在船板上,海风灌进领口,咸的,但他没缩脖子。
“行,我拿主意,种麦子,我有经验,盐碱地都能种出麦子来,蓝岗那黑土,更不在话下。”
船往前走,浪往两边分,希望岛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点。
田德贵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咸鸭蛋,掰了一半,递给阿饱。
“吃。”
“大爷您吃,我不饿。”
“吃,好东西要留最后,但有时候,也得跟人分着吃,分着吃,才香。”
阿饱接过咸鸭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软的,油亮亮的,咸香混着海风,咽下去,暖了半个身子。
船头,老陈握着橹,头也不回,只哼着不成调的渔歌。
“南锣国,蓝岗坡,土豆熟了麦子黄,穷病没得治,种地治得光。”
田德贵听着,把最后一口咸鸭蛋咽下去,眼眶有点潮,但没哭。
他只是想,等到了蓝岗,第一件事,就是挖地,先挖一块,种上麦子,再挖一块,种上土豆,再挖一块,种上药材。
挖着挖着,穷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