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京城的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迎春花开得金黄一片。靖边男爵府后园的小池塘里,几尾锦鲤在初融的春水中懒洋洋地摆尾。
凌初瑶坐在水榭里,手里拿着一封边关来的信。冷烨尘的字迹比往日舒展些,信里说边疆互市已步入正轨,新换来的战马膘肥体壮,草原各部今春安分了许多。信末添了一句:“京中春色应好,待秋日粮草齐备,或可回京述职。”
她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暖融融的。
“夫人,”春杏端着一碟新做的豌豆黄进来,脸上带着笑,“厨娘说今春的豌豆嫩,特意做了这个,您尝尝。”
凌初瑶拈起一块,清甜细腻,带着豌豆特有的香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家村的第一个春天,婆母江氏也曾用刚熟的青豆给她和孩子们做过类似的点心。
那时日子艰难,一口甜食便是难得的慰藉。
“婶婶!”大丫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匆匆。凌初瑶抬头,见大丫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
大丫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宫里传出消息,说……都察院那边,今日早朝前递了一份弹劾奏章。”
凌初瑶放下手中的豌豆黄,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弹劾谁?”
“弹劾……您。”大丫的声音发紧。
水榭里一时寂静,只有池塘里的鱼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凌初瑶缓缓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眉眼沉静,仿佛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弹劾我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说……说您当年报复生父凌文才时,滥用私刑,操纵司法。”大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还收买了当年钱老爷的远亲作证,说您曾暗中派人威胁证人,篡改供词……”
凌初瑶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春日的风忽然有些冷了。
凌文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了。那个为了攀附权贵抛弃妻女、最终因贪赃枉法沦为阶下囚的生父。他被流放岭南已经两年多,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卷宗呢?”她转身问。
大丫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书:“这是御史弹劾的要点,宫里传出来的抄件。”
凌初瑶接过来。纸上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奏章列举了“三罪”:
一、凌文才案审理期间,凌初瑶曾多次私下接触怀安县令吴有德,施压重判;
二、证人钱某(即当年欺凌凌初瑶母女的镇上的钱老爷)在狱中“意外”暴毙,死因可疑,疑为灭口;
三、凌文才流放途中曾向押解官差喊冤,称遭女儿陷害,此事有押解文书上的批注为证。
每一条后面,都附有“人证”“物证”。钱老爷的远亲钱二狗按了手印的证词;怀安县衙旧吏的“回忆”;甚至还有一份泛黄的押解文书副本,上面确实有一行模糊的小字:“犯官凌文才沿途喊冤,称遭女陷害”。
凌初瑶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冰凉。
厉害。这一手比她预想的还要阴毒。
不是攻击她的政绩,不是质疑她的能力,而是直接刺向她最私人的领域——父女伦理,司法公正。这是要彻底摧毁她在道德层面的立足点。
“婶婶,”大丫的声音发颤,“这些……这些都是胡说!当年凌文才罪证确凿,是三司会审定案的!钱老爷是病死在狱中的,仵作有记录!还有那押解文书上的批注,咱们根本没见过……”
“我知道。”凌初瑶合上文书,抬眼看向远处。池塘对岸,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
她知道这些都是污蔑。但她更知道,朝堂之上,真相比不过“看起来真实”。
钱二狗的证词可以编造,旧吏的“回忆”可以收买,文书上的批注可以伪造。而当这些“证据”堆在一起,便构成了一幅足够令人怀疑的画面——一个得势后对生父狠下毒手的恶女形象。
“小末。”她轻唤。
光屏无声展开:“主人,已调取凌文才案全部卷宗数字化记录。需要比对弹劾文书中的‘证据’吗?”
“比对。”凌初瑶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重点查:一、怀安县令吴有德在案件审理期间的所有行踪记录;二、钱某(钱老爷)狱中死亡报告的原始档;三、凌文才流押解文书的全部存档版本。”
“分析进行中……预计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凌初瑶闭上眼睛。这两个时辰里,弹劾的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朝堂。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那些嫉妒她功绩的人,那些二皇子的党羽,都会跳出来推波助澜。
“夫人,”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外头……外头已经有人在传了。我去厨房时,听见两个采买的婆子私下议论,说您……说您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
凌初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让赵管家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厅,我有话说。”
半柱香后,靖边男爵府前厅里站满了人。从管家赵伯到粗使丫头秋菊,二十几口人,个个面色惶惑。
凌初瑶站在厅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外头现在有些关于我的传言,很难听。”
众人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今日只说一遍。”凌初瑶一字一句,“我凌初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当年生父凌文才犯法获罪,是朝廷依法定案,与我无关。今日之诬陷,是朝中有人欲加害于我。信与不信,在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但有一点——靖边男爵府的人,若有人信了外头的谣言,或在外头议论半句,现在便可收拾东西离开,我绝不留难。若选择留下,便需谨言慎行,莫要给府里惹祸。”
厅中一片死寂。片刻后,赵伯第一个跪下:“老奴侍奉夫人多年,深知夫人为人。老奴不信那些混账话!”
紧接着,春杏、冬生、大丫……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奴婢/小的愿追随夫人!”
凌初瑶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是一紧。她摆摆手:“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府里一切照常。”
众人散去后,她独自回到书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春的黄昏来得迟,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凌初瑶没有点灯,就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穿越过来不久,第一次在冷家村面对那些闲言碎语时的情景。那时她只觉得愤怒,觉得可笑。可现在,她感到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这朝堂,这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你走得越高,陷得越深。每一次你以为爬出来了,总有新的污泥将你拖回去。
“主人,”小末的声音响起,“初步比对完成。”
光屏亮起,蓝色的数据流飞快滚动:
“一、怀安县令吴有德在凌文才案审理关键期的行踪记录显示,其曾三次因公赴州府,一次回祖籍奔丧,无证据显示与您有私下接触。”
“二、钱某死亡报告原始档与刑部存档一致,死因为‘痢疾’,有仵作验尸记录及狱医脉案为证。弹劾文书所称‘死因可疑’无依据。”
“三、凌文才流押解文书现存三个版本:刑部正本、沿途驿站抄录本、岭南接收衙门存本。三个版本均无‘喊冤’批注。弹劾文书所附副本疑为伪造。”
凌初瑶盯着这些数据,眼中寒光一闪。
伪造文书,收买伪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治攻击,而是触犯律法的重罪。
但问题在于——她如何证明对方伪造?如何证明那些“证人”是收买的?在朝堂上,证据的真假往往取决于谁的声音更大,谁的势力更强。
“小末,”她轻声问,“如果现在反击,胜算多少?”
光屏闪烁:“基于现有数据分析,若走正常司法程序,因涉及伪造官方文书、伪证等重罪,且对方为皇子势力,胜算不超过三成。建议采取其他策略。”
其他策略……
凌初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皇帝赐的那枚“协理劝农事”的铜印,还有太子给的那枚玉牌。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许久。
然后,她提笔铺纸。
不是辩驳,不是解释。她写的是——请罪折。
“臣妇凌氏谨奏:今有御史弹劾臣妇昔年涉生父案时行为失当,臣妇闻之,惶恐无地。虽自问清白,然既有此议,便是臣妇德行有亏,以致招人非议。恳请陛下罢免臣妇一切职衔,令臣妇闭门思过,以平息物议……”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继续写道:
“……然江南水患治理方兴,互市之策初显成效,技工学堂生徒待教。臣妇个人荣辱事小,国事民生事大。伏乞陛下明察,勿因臣妇一人之过,废利国利民之政。臣妇甘愿领罪,唯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
折子写完,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这一次,她不再自己递进宫。她叫来冬生:“明日一早,你将此信送到瑞亲王府,请王爷……代为转呈陛下。”
冬生接过信,手有些抖:“夫人,这……”
“去吧。”凌初瑶摆手,“告诉王爷,初瑶……承他多年照拂,感激不尽。此事凶险,请王爷万勿插手,保全自身要紧。”
冬生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转身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凌初瑶一人。她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这一次,二皇子是真的下了死手。不给她留任何退路。
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她倒要看看,当皇帝看到这份“甘愿领罪”却字字为国的折子时,会如何决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