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瑶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水经注》,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从她递上请罪折至今,已经过去三日。这三日,府里静得像一潭深水。采买的下人回来说,外头的传言愈演愈烈,茶楼酒肆里甚至有人编排起“恶女凌氏”的话本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夫人,”春杏轻手轻脚进来,脸色发白,“瑞亲王府来人了,说……说王爷今日早朝,当廷为您说话了。”
凌初瑶手中的书卷轻轻落在膝上。
“仔细说。”
春杏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来的是王爷身边的陈管事。他说,今日朝会上,御史赵德全又拿出那份弹劾奏章,要求陛下严惩。陛下还未开口,瑞亲王就站了出来。”
凌初瑶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武英殿上的情景。
武英殿,晨光初透。
御史赵德全手捧奏章,声音激昂:“……凌氏以一介女流,先涉朝政,已违祖制;今更被劾挟私报复、操纵司法,若不加严惩,何以正纲纪、儆效尤?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凌氏一切职衔,交三司严审!”
殿中一片肃静。皇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左侧宗亲队列中,瑞亲王赵衍缓步出列。他今年五十三岁,鬓发已霜,但腰背挺直如松。
“赵御史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赵德全一愣,转身行礼:“王爷有何高见?”
瑞亲王没有看他,而是面向御座,声音沉稳:“陛下,臣与凌氏相识数年。自她在冷家村改良农具起,臣便留意此女。彼时她不过一乡野村妇,却能为乡邻制打谷机、脱粒机,惠及一方。后进京城,办学堂、倡互市、献治水策,桩桩件件,臣皆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若说这些功绩尚可作假,那西北边关换回的数千匹战马、江南水患治理新策,难道也是假的?边疆将士因互市得肉食补给,江南百姓因治水策有望安居,这些,难道也是假的?”
赵德全急道:“王爷,功是功,过是过!凌氏有功于国不假,然其涉嫌报复生父、操纵司法,此乃大罪!岂可因功掩过?”
“涉嫌?”瑞亲王声音陡然提高,“赵御史,你弹劾奏章所列‘证据’,老夫已派人查过。你所谓的证人钱二狗,去年因赌博欠债,被收监三个月,是二皇子府上一个管事替他赎的身!怀安县那个‘旧吏’,三年前便因贪墨被革职,如今在京城西市摆摊算命,前日突然穿戴一新,还清了所有旧债!”
殿中顿时哗然。
瑞亲王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这是钱二狗在赌坊的借据副本,这是那旧吏邻居的证词,皆可证明二人近期突获横财,言行反常!赵御史,你办案之前,可曾核实过这些证人的底细?!”
赵德全脸色煞白,额上渗出冷汗:“这……下官……”
“至于所谓‘押解文书上的批注’,”瑞亲王声音更冷,“刑部存档的正本、驿站抄本、岭南接收本,老夫已请人调阅比对,三本皆无此批注!你这副本从何而来?可是伪造官文书?!”
“王爷!”二皇子终于忍不住,出列道,“王爷怎知这些证据是假?莫非与凌氏早有勾结?”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瑞亲王缓缓转身,看向二皇子,忽然笑了:“二殿下,老夫今年五十有三,为先帝、为陛下效命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老夫从未结党,从未营私。今日为凌氏说话,不为别的——”
他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只为不想见忠良蒙冤,不想见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毁我大周栋梁!”
话音落下,工部尚书梁敬远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议。凌氏所献治水策,臣与工部诸同僚反复推演,确为根治江南水患良方。若因此等未经查实的指控便罢免其职,恐寒天下实干者之心。”
户部侍郎胡仲仁紧随其后:“臣亦附议。凌氏当年平抑粮价之策,使京城百姓安稳度过荒年;互市之策,为国库增收数万两。此等人才,当爱惜,不当轻毁。”
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官员站出来。虽不多,却都是有分量的实权人物。他们未必都与凌初瑶交好,但或受过她的惠,或认可她的才,或单纯看不惯二皇子一党的手段。
二皇子脸色铁青,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统领疾步入殿,单膝跪地:“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皇帝终于开口:“念。”
统领展开军报,声音洪亮:“臣冷烨尘谨奏:闻京中有御史弹劾臣妻凌氏,臣惊怒交加。臣妻自嫁入冷家,孝奉公婆,教养幼子,和睦乡邻,后虽蒙圣恩得协理之职,然事事以国为重,以民为先。臣在边疆七载,妻在京中,上要侍奉高堂,下要抚育稚子,中间还要为朝廷效力,其中艰辛,臣每思之,愧疚难当。”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统领的声音在回荡:
“今竟有人诬其报复生父、操纵司法,实乃滑天下之大稽!臣妻生父凌文才,当年贪赃枉法、抛妻弃女,罪证确凿,三司定案。臣妻若有心报复,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用那等手段?”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臣妻清白!若有人再行诬陷,臣虽在边关,亦当上奏天听,求陛下明察!臣冷烨尘,永昌十八年三月十五日,于西北大营。”
军报念毕,殿中落针可闻。
一名老将军忽然出列,声音粗豪:“陛下!冷将军为国戍边,出生入死,其妻在京却遭此构陷,臣等边军将士,心寒哪!”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武将队列中,接连有人站出来。这些人与凌初瑶素未谋面,但他们认得冷烨尘——那个在边疆带着将士们喝风咽沙、用命守国的将军。
皇帝缓缓起身。
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扫视殿中,目光在二皇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赵德全身上扫过。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凌氏一案,交三司会审。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主官共同审理,严查弹劾奏章所列诸项,亦须严查——伪证、诬告之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要真相。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然后呢?”凌初瑶问,声音有些哑。
春杏眼眶发红:“然后……然后朝会就散了。陈管事说,三司会审的旨意已经下了,王爷让您安心,说……说清者自清。”
凌初瑶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她膝头的书卷上。她轻轻拈起,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
瑞亲王当廷辩驳,工部、户部出面支持,边关的夫君八百里加急上奏,甚至那些素未谋面的武将也站出来说话……
这些年,她一步步走,以为只是自己在走。可现在才知道,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这么多人。
“婶婶,”大丫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边疆来的,加急!”
凌初瑶拆开信。冷烨尘的字迹比往日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初瑶吾妻:京中事已知悉。莫怕,为夫在。已上奏陛下,拼着这身军功不要,也定要护你周全。你在京中,一切听三司安排,如实以对即可。记住,你非一人。边关数万将士,皆可为证。夫烨尘,三月十六夜。”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凌初瑶将信按在胸口,闭上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暖意。
这些年,她总是习惯了一个人去扛。从冷家村的闲言碎语,到京城的明枪暗箭。她以为强大就是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可现在她明白了——强大不是孤独。强大是你在前行的路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的依靠,也拥有了许多人的支撑。
“婶婶……”大丫轻声唤她。
凌初瑶擦去眼泪,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告诉赵伯,府门不必关了,正常开启。告诉厨房,今日加菜,府里每个人都有一份红烧肉。”
“夫人?”春杏不解。
“既然有人为我们说话,为我们撑腰,”凌初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更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该怎样,还怎样。”
她看着庭院里洒扫的仆役,看着枝头欢鸣的鸟雀,看着这春日里勃勃的生机。
三司会审又如何?她凌初瑶行得正,坐得端。这些年做过的事,救过的人,利过的国,都是最硬的底气。
更何况,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瑞亲王的仗义执言,有同僚的认可支持,有夫君的生死相托,有那些未曾谋面却愿为她说话的将士。
这风暴再大,她也要——也必须——挺过去。
“春杏,”她转身,“更衣。我要写一份陈情书,三司若来传讯,我便亲自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