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瑶站在书房的雕花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最后几朵残花在晨风中飘落。她手里拿着那份刚刚装订好的《江南水患综合治水策》——一共七十八页正文,二十三张附图,用最结实的棉纸誊写,线装成厚厚一册。
春杏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夫人,早膳备好了。您昨夜又熬到子时……”
“放着吧。”凌初瑶转身,将治水策放在书案正中。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封面上,她亲手题写的七个楷体字显得格外端正。
“大丫来了吗?”
“来了,在偏厅候着。”春杏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真决定……这么递上去?”
凌初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案旁,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这是皇帝赐她“协理劝农事”时一并赐下的,虽非官印,却代表着可以直接向御前呈递条陈的特权。
“小末。”她轻唤。
光屏无声展开:“主人,所有数据已复核三遍,模拟推演结果稳定。”
“好。”凌初瑶拿起铜印,在朱砂印泥上轻轻一按,然后稳稳地盖在治水策的封面上。鲜红的印记像一朵梅花,绽放在棉纸上。
她翻开扉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段附言:
“臣妇凌氏谨奏:江南水患,历年困民耗国,臣妇每闻灾报,寝食难安。遂遍阅古籍,参详历代治水得失,结合实地图志,苦思年余,草拟此策。虽知才疏学浅,然为解民困、纾国忧,不敢藏私。今斗胆呈于御前,唯愿陛下圣裁。若有一二可用之处,臣妇幸甚,江南百姓幸甚。永昌十八年二月廿六日。”
写罢,她吹干墨迹,仔细合上册子。
没有提太子一个字。没有提东宫请托,没有提那些深夜送来的卷宗,没有提那枚刻着“宸”字的玉牌。这治水策,是她“苦思年余”所得,是她为“解民困、纾国忧”而献。
“婶婶,”大丫走进来,看见桌上的册子,深吸一口气,“马车备好了。”
凌初瑶将治水策装进一个深蓝色的锦缎书函,用丝带仔细系好:“走吧。”
马车驶向皇城。今日不是朝会的日子,宫门外显得冷清。凌初瑶下车,递上铜印和名帖。守门的侍卫验看后,恭敬道:“恭人请稍候,下官这就去通传司礼监。”
约莫一炷香时间,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快步走来,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冯公公——上次去府上传旨的那位。
“凌恭人,”冯公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凌初瑶双手捧上书函:“冯公公,这是臣妇关于江南水患的一些浅见,想呈给陛下御览。烦请公公转递。”
冯公公接过书函,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恭人辛苦了。陛下此刻正在文华殿批阅奏章,咱家这就送进去。”
“有劳公公。”
看着冯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凌初瑶站在原地,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指尖发凉。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
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京西的技工学堂。今日学堂里正在上木工课,刨花飞舞,墨渠正指导几个学生制作水车模型的传动部件。见她来了,墨渠擦了擦手走过来。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
“来看看。”凌初瑶走到一个学生身边,那孩子正小心翼翼地打磨一个木齿轮,“这个齿距算得不错。”
学生腼腆地笑了。
凌初瑶在学堂里转了一圈,看学生们做活,听他们背诵安全规程。这些声音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午后,她回到府中。刚换下外衣,春杏便急匆匆进来:“夫人,太子府来人了。”
凌初瑶动作一顿:“谁?”
“是孙詹事,说太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春杏压低声音,“听着语气,有些急。”
凌初瑶沉默片刻,重新系好衣带:“请孙詹事先回,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向殿下请安。”
“夫人……”春杏有些担忧。
“去吧。”凌初瑶声音平静。
她知道太子会找她。治水策她研究了一个月,太子那边不可能毫不知情。如今她不声不响直接递给了皇帝,太子自然要问。
但她不能去。去了,说什么?解释为什么没通过东宫?那便等于承认这策本是为太子所做,反而坐实了“结党”的嫌疑。
不如不见。不见,便是态度——这治水策是为朝廷献的,为百姓献的,不是为某一位皇子。
她在书房里等。
等宫里的消息,等皇帝的反应,也等……可能到来的风暴。
傍晚时分,冬生从外头回来,带回消息:“夫人,宫里传出风声,说陛下今日午间在文华殿召见了工部梁尚书、户部胡侍郎,还有几位老臣,议事直到申时方散。出来时,梁尚书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脸上……带着笑。”
凌初瑶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将暗未暗时,府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接着是敲门声,急促但不失礼节。
赵管家快步进来:“夫人,工部、户部来了几位大人,说是奉旨……来请教治水策中的几个细节。”
凌初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请大人们到正厅,我这就来。”
正厅里,灯火通明。工部梁尚书、户部胡侍郎,还有两位她不认识但品阶不低的官员,四人坐在客位上,面前的小几上,赫然摊开着那份深蓝色书函。
见她进来,梁尚书第一个起身,竟拱手行了个半礼:“凌恭人!”
凌初瑶连忙还礼:“梁大人折煞臣妇了。”
“不折煞,不折煞。”梁尚书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恭人这份治水策,陛下午间召我等细阅,真是……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高屋建瓴,系统周全!尤其是这‘上游植树保土、中游修库调蓄、下游疏导结合’的思路,完全跳出了历来‘头痛医头’的窠臼!”
胡侍郎也点头:“户部算过了,若按此策实施,头三年投入虽大,但从第四年起,每年节省的赈灾银两和减少的赋税损失,便远超维护费用。长远来看,利国利民!”
一位工部主事指着图纸问:“恭人,这‘调节水库’的设计,泄洪闸的启闭机构,下官看了许久,还有些不明白……”
凌初瑶走到他们中间,就着图纸细细讲解起来。这一刻,她忘了朝堂纷争,忘了皇子博弈,眼里只有这些能救人性命、护人家园的水利工程。
这一讲,便是一个时辰。
送走几位大人时,已是戌时三刻。梁尚书临走前,低声道:“陛下已决意,先择太湖流域一两个州县试行。恭人……大才!”
马车声远去,府门重新关上。
凌初瑶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夜空。今夜有月,弯弯的一钩,清冷地挂在天际。
她知道,太子此刻一定也得到了消息。知道皇帝对她的策论大加赞赏,知道工部、户部连夜来请教,知道这治水策——这原本可能成为他重要政绩的治水策,如今已完全归于朝廷,归于皇帝。
他会恼怒吗?会的。但更多的,大概是复杂——憾未能独占其功,却又庆幸这利国利民的方案终被采纳。
“夫人,”春杏给她披上披风,“外头凉,进屋吧。”
凌初瑶收回目光,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