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庚僵在原地。
手里的黑木拐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青年。
还是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
破旧长衫沾着河沟里的泥,身上甚至还飘着一股馊味。
可那双眼睛不对。
过去的许亦,父母被烧死、【镇物】主动放弃之后,脊梁骨就彻底断了。
平日在族地里撞见内族杂役,他都要提前缩到墙根,低着头绕路。
别说顶撞族长。
旁人多瞪他两眼,他都能吓得浑身发抖。
可现在,这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泥巴种,居然伸着脖子,笑眯眯地问他....
如果自己不去山海大荒,整个寂轮界是不是都得陪葬?
广场四周,尚未走远的族人纷纷停下。
李无妄刚才压低了声音,外围的人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扯掉发绳、拍打肩膀的动作。
“许亦在干什么?”
“疯了吧?族长亲自勉励他,他居然还嫌族长碰过他的衣服?”
“烂泥就是烂泥,走狗屎运被本源镇物看中,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压来。
苏青提起裙摆就想冲上前捂住许亦的嘴。
沈溪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过去。”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许亦散乱的长发上。
眼前的人,似乎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许亦了。
高台下,徐长庚终于缓过神。
他盯着李无妄看了片刻,眼底的惊疑逐渐变成冷笑。
他坐了百年族长之位,什么人没见过?
许亦这种从小缺爱、被踩进泥里长大的底层贱种,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死。
而是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唾骂。
这小子无非是突然得了【篆命笔】,心里膨胀,想用这种出格的方式讨要一点尊重罢了。
拿捏这种人,太容易了。
徐长庚深吸一口气,声音猛然拔高,传遍整座青石广场。
“许亦!”
“老夫知道这些年族里对你照拂不够,让你受了些委屈!”
“但眼下关系到全族存亡,更关系到整个寂轮界的生死!”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滚去闭关,用剩下三天彻底共鸣本源镇物!”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沉。
黑木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砰!
“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
“拿全族几十万条命开玩笑,你是在威胁老夫,还是在威胁所有同族血亲?!”
几句话落下,广场顿时炸了锅。
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什么,一个个红着眼睛瞪向李无妄。
“他说什么?他不准备去山海大荒?”
“畜生!全族活命的希望都交到他们十二个人手里,他居然拿这事威胁族长?”
“白眼狼!早知道他是个捂不热的东西,当初就该让他烂死在河沟里!
唾骂声铺天盖地。
苏青张了张嘴,脸色越发难看。
几名内城管事则顺势挤进人群,不断煽动周围族人的情绪。
徐长庚听着四周的叫骂,眼底多了一丝满意。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无妄。
“许亦,听见大家的话了吗?”
“你难道忘了,三年前那件上品镇物为什么会当众弃你而去?”
“就是因为你心胸狭隘,烂泥扶不上墙!”
徐长庚手里的黑木拐杖点向他的眉心。
“怎么?”
“今天当着全族的面,你还想把当年的耻辱再经历一次?”
这一刀,精准捅进了许亦最血淋淋的伤口。
若真正的许亦站在这里,面对千夫所指,再被强行揭开三年前的伤疤,恐怕早已神魂动摇,哭着跪下认错。
一旦心神失守,眉心尚未彻底稳固的【篆命笔】,很可能会像当年那件上品镇物一样,主动挣脱宿主。
可惜。
现在站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把整个世界都敢当成草稿纸改的李无妄。
“啧啧。”
李无妄没有跪。
反而抬起双手,啪啪鼓了两下掌。
满场怒骂中,这两声巴掌格外刺耳。
就在刚才这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摸清了体内的情况。
按照许亦的记忆,十二名天选者虽然在仪式上得到【镇物】认可,但想要真正将镇物化形,还需要三天时间,以神魂日夜温养。
在彻底共鸣之前,【镇物】随时可能换人。
徐长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先用旧事刺激许亦,再让全族一起逼迫他。
只要许亦心神崩溃,【篆命笔】便可能主动离开,重新选择一个听话的宿主。
但徐长庚做梦也不会想到。
李无妄的本命镇物【篡命】骨笔,本就是以“阅”为引子写出来的。
而许亦,就是阅。
【篡命】与眉心这支【篆命笔】,从根子上便同源。
别人需要闭关三天。
他站在河边吹了会儿冷风,这支笔就已经跟他亲得跟裤衩子一样,连磨合期都跳过去了。
李无妄放下双手,歪头看向徐长庚。
“老东西,算盘打得挺响啊。”
“我在河沟底下,都听见算盘珠子崩脸上了。”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叫骂。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进前排每个人耳中。
“故意提三年前的事刺激我,再煽动这帮蠢货一起骂我。”
“族长大人,你巴不得我现在道心崩溃,好让【篆命笔】觉得我也是个废物,当场从我眉心飞走。”
“然后你再给它挑个像陆沉一样听话的狗腿子,对吧?”
徐长庚脸上的威严僵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几名内城管事,纷纷避开视线。
苏青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上的老者。
沈溪则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扣着苏青手腕的手稍稍放松。
“放肆!”
徐长庚老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老夫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宗族延续!”
“你一个旁支贱种,哪来的胆子信口雌黄,污蔑族长?!”
不能再让这疯子说下去了。
【篆命笔】才认主不到半柱香,不可能彻底共鸣。
只要赶在镇物与神魂锁死之前震碎许亦的心神,就还有机会逼它重新择主!
徐长庚眼底冷光一沉。
“其他人都在抓紧时间共鸣镇物,唯独你留在此处妖言惑众!”
“今日老夫便代你死去的爹娘,好好管教你!”
轰!
徐长庚猛地抬起右手。
一尊布满铜绿、缺失一只鼎耳的青铜残鼎,从他头顶升起。
上品巅峰镇物。
【覆地鼎】!
沉重威压夹杂滚滚黑气,如同一座山岳,朝着李无妄头顶压下。
徐长庚没有打算杀他。
他要一击将许亦压跪,再趁势震散其心神,把尚未稳固的【篆命笔】强行逼出来!
“许亦,小心!”
苏青失声惊呼。
青铜残鼎落下的前一刻。
李无妄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随意一握。
嗡!
一点刺目的乌光从眉心亮起,顺着手臂流入掌中。
咔嚓!
徐长庚头顶威势惊人的【覆地鼎】,竟然停滞在空中。
一声哀鸣后,鼎身剧烈摇晃。
滚滚黑气当场崩散大半!
乌光收拢。
李无妄苍白的手中,多出了一支通体漆黑的古老毛笔。
笔杆之上,血色铭文密密麻麻。
笔尖没有沾墨,却散发着让广场上所有镇物都为之战栗的本源气息。
十二本源镇物之一——【篆命笔】!
整座广场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叫嚣着打死许亦的族人,全都闭上了嘴。
有人下意识后退。
有人死死盯着那支漆黑毛笔,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高台上的徐长庚更是瞪大双眼,踉跄着退了半步。
“本源化形?!”
“这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完成共鸣?!”
从仪式结束到现在,还不到半柱香!
就算是天资最高的陆沉,当年共鸣上品镇物,也用了整整一天一夜。
而这可是寂轮界最核心的十二件本源镇物之一!
全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李无妄手腕一翻。
他没有将【篆命笔】指向徐长庚。
锋利如刀的漆黑笔尖,反而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族长大人,我常年在旁系,有些东西忘了。”
“你帮我回忆一下。”
李无妄笑得肩膀轻颤。
那双眼睛里的疯劲,却让徐长庚头皮发麻。
“族规上是不是写过,尚未彻底共鸣的镇物,宿主死了也就死了,它转头还能换个人?”
“可一旦本源镇物彻底共鸣化形……”
李无妄握着毛笔,在自己的颈动脉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时候,共鸣者要是噶了。”
“镇物会怎么样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