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前排,几名族老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名白胡子长老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死死盯着抵在李无妄咽喉上的漆黑笔尖,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别动!”
“许亦,千万别动!”
“本源镇物一旦彻底共鸣,就会与宿主神魂锁死!”
“宿主若死,【镇物】虽然不会跟着毁灭,但至少沉睡五十年!”
“五十年内,绝不可能重新择主!”
白胡子长老猛地转头看向徐长庚。
“族长!”
“山海大荒的界壁裂隙,只有三日后那一次机会!”
“错过这次,就算五十年后【篆命笔】重新苏醒,又有什么用?寂轮界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快收手,不能再刺激他了!”
五十年。
这个数字落下,整座广场彻底没了声音。
脚下这座破败世界,虽然号称还能苟延残喘千年,可所有人都清楚,那只是最乐观的估算。
天幕上的裂缝每一天都在扩大。
虚空乱流随时可能提前吞掉整片族地。
更重要的是,开启山海大荒界壁裂隙的机会,只有三日后那一次!
一旦【篆命笔】沉睡五十年,十二件本源镇物缺一,大阵当场报废。
到时候,不只是广场上的数万人。
整个寂轮界数十万族人,都得留下来陪这方天地一起烂掉!
嗤。
一声轻响传开。
李无妄握住【篆命笔】,向前轻轻送了一点。
漆黑笔尖刺破皮肤。
鲜血沿着苍白的脖颈滑下,很快染红了破旧衣领。
嗡——
他眉心的本源气息剧烈震荡。
就连天穹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黑色裂缝,都跟着颤了一下。
徐长庚浑身汗毛倒竖。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疯子不是在吓唬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半点迟疑。
许亦是真的敢捅下去!
“散!”
“把力量都散开!”
徐长庚再也顾不上什么族长威严,脸色煞白地吼出声。
他强行掐断镇物之力。
悬在头顶的【覆地鼎】猛地一颤,化作乌光缩回体内。
收力太急,徐长庚胸口一闷,嘴角当场渗出一缕血丝。
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许亦,住手!”
“快把笔放下!”
徐长庚死死盯着那滴落的鲜血,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
“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周鸦雀无声。
数万道目光,全都落在那个衣衫褴褛的消瘦青年身上。
刚才那些骂得最狠的人,此刻一个个闭紧嘴巴,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许亦手里的笔就往前再送半寸。
李无妄抬起左手,用拇指抹了下脖子上的血。
他把染红的指腹放到眼前看了两眼,这才抬起头,对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族长咧嘴一笑。
“不干什么。”
“就是脖子突然有点痒。”
徐长庚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拿本源镇物割颈动脉。
你管这叫痒?!
李无妄拎起【篆命笔】,漆黑笔尖随意点向徐长庚的鼻子。
“想让我把笔收起来,也行。”
“两个条件。”
天穹裂缝中,灰白乱流发出低沉呜咽。
整座广场静得落针可闻。
李无妄盯着徐长庚,一字一顿地开口。
“第一。”
“你这老梆子,现在低头。”
“给我道歉。”
徐长庚脸色铁青。
他握着黑木拐杖的手不断发抖,嘴唇动了几下,却怎么都吐不出那几个字。
他是寂轮界最后一任大族长。
执掌宗族百年。
别说向一个旁支小辈低头。
过去的许亦,连跪在他面前回话的资格都没有!
李无妄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手腕轻轻向前一压。
嗤!
笔尖又深入了一丝。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锁骨流进衣襟。
【篆命笔】表面的血色铭文随之亮起,恐怖的本源波动一圈圈扩散。
“住手!”
几名族老同时扑上前,又硬生生停在十步之外。
没人敢继续靠近。
更没人敢赌,许亦会不会手一抖,直接把自己的喉咙捅穿。
李无妄像是没听见。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说道:
“第二。”
“去把那个叫陆沉的孙子给我叫过来。”
“让他滚到老子面前——”
李无妄手里的笔尖向下一压。
“跪下。”
“磕头!”
轰!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
数万人齐齐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披头散发的青年。
让族长道歉。
让陆沉下跪磕头!
陆沉是谁?
大长老的嫡孙。
寂轮界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人。
更是十二名镇物使中,被族中钦定的统领者!
这些年,陆沉高居内城,受尽追捧。
而许亦却像条野狗一样,缩在宗族边缘河沟旁苟活。
现在,这条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野狗,居然要让陆沉当着全族的面,跪下来给他磕头!
“许亦!”
苏青终于忍不住了。
她挣开沈溪的手,提着裙摆冲到李无妄身边。
“你先把笔放下!”
她想伸手去抓李无妄的手腕,却又怕刺激到【篆命笔】,只能站在半步之外,急得眼眶发红。
“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拿自己的命赌!”
沈溪也跟了过来。
她没有伸手,只是沉默地站在苏青身侧,挡住了几名想要靠近的内城管事。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处。
“顾枉!”
“你干什么去?”
“过来!”
人群边缘,一个瘦弱青年刚悄悄挪出去两步,身体顿时僵住。
他慢吞吞转过身,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没想走。”
“我就是觉得那边风大,想换个地方站。”
沈溪冷冷盯着他。
“过来。”
“哦。”
顾枉缩了缩脖子,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蹭过来,站到了苏青和沈溪身后。
李无妄看着眼前的顾枉,眼神轻轻一动。
顾枉。
不是名字相似。
就连相貌、动作,以及这遇事第一时间想往安全地方缩的德行,都与归墟云海中的顾枉一模一样。
青女与白溪在三百万年后,早已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姓名。
唯独顾枉做自我介绍时,用的还是“顾枉”这两个字。
是巧合?
还是说,这家伙的记忆早就醒过一部分,只是一直藏着没说?
李无妄没有继续试探。
苏家、沈家、顾家与许家,本就是寂轮界祖宗旁系分化出的不同支脉。
最初,各脉按照擅长共鸣的镇物属性划分。
后来随着宗族壮大,地位差距也越来越大。
顾家依附苏家而存。
许家则连顾家都不如,早已沦为最底层的旁支。
沈溪与苏青自幼相识。
顾枉也是靠苏家庇护,才勉强在内城外围有一处落脚地。
至于许亦……
如果没有眼前这三人偶尔接济,他恐怕早已死在城外那条发臭的河沟里。
苏青转过身,第一次正面迎上徐长庚的目光。
“族长。”
“许亦这些年受过什么欺负,您真的不知道吗?”
徐长庚脸色一沉。
“苏青,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退下!”
苏青肩膀一颤,却没有退。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许叔和许婶死的那场火,宗族巡逻队整整一夜都没有出现。”
“许亦被上品镇物抛弃后,族里也没有查过那件镇物为什么会落到陆沉手里。”
“这些年旁支克扣他的口粮,抢走他的住处,把他赶到河沟边……”
“族里有人管过吗?”
“现在【篆命笔】选中了他,你们才想起来,他也是寂轮界的族人!”
“放肆!”
徐长庚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
几名苏家族人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想把苏青拽回来。
沈溪往前一步,死死挡在苏青身边。
她没有说话。
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已经表明了态度。
只有顾枉站在两人后面,左看右看。
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沈溪头都没回。
“站住。”
顾枉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李无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三道身影,沉默了一瞬。
属于许亦的残存情绪再次从心底翻涌上来。
不是委屈。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迟来了很多年的酸涩。
过去的许亦一无所有。
可至少,还有三个人没有把他当成一条野狗。
“行了。”
李无妄抬起手,把苏青轻轻拨到一边。
他望向徐长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老子就说了。”
“跟你们这群人,根本没有好话可讲。”
话音落下。
李无妄手腕再次前送!
噗嗤!
鲜血狂涌而出。
天穹震动,【篆命笔】发出一声尖锐嗡鸣!
“许亦!”
苏青脸色惨白,失声惊叫。
几名族老更是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李无妄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握住漆黑毛笔,盯着徐长庚,一字一顿地开口。
“三个数。”
“我数完,你还不低头,陆沉也没滚过来……”
“那就不用聊了。”
“大家一起死吧。”
徐长庚的脸皮剧烈抽动。
“许亦,你不要冲动!”
李无妄没理他。
“三。”
一名族老转身冲向内城。
“快!去找陆沉!”
“让他立刻过来!”
“二。”
徐长庚撑着黑木拐杖,佝偻的身体不断发抖。
数万族人的目光压在他背上。
苏青屏住呼吸。
沈溪身体紧绷。
就连一直想找机会开溜的顾枉,此刻也死死盯着李无妄手中的笔。
鲜血还在往下流。
李无妄没有停顿。
“一。”
徐长庚闭上眼。
他握住拐杖,缓缓弯下了那条高高在上的脊梁。
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许亦。”
密集的人群向两侧分开。
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迈步走来。
他身形挺拔,眉眼端正,腰间悬着一枚古老的青铜印,周围跟着数名内城天才。
正是【寂轮界】年轻一代第一人。
陆沉。
他没有看徐长庚,也没有理会周围族人震惊的目光。
陆沉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李无妄面前。
随后,他抬头看向抵在许亦咽喉上的【篆命笔】,沉声问道:
“许亦。”
“只要我向你下跪,你就能收手,保全我宗族之人,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