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妄借着许亦的身体,下意识点了点头。
脖颈弯下的那一刻,纷乱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
那是属于“许亦”的一生。
【寂轮界】很小。
小到整片天地没有帝国,没有宗门,甚至连第二座城池都没有。
这里,只有一个庞大而腐朽的氏族。
他们世代盘踞在破碎天幕之下,靠着残存的世界本源苟延残喘。
界壁裂隙外,虚空生物不断涌入。
为了守住最后的生存之地,【寂轮界】的先祖剥离世界本源,寻找到了一种生存的方式。
【镇物】。
在这个氏族里,镇物就是一切。
每个族人年满十三岁,都必须踏入祭坛,以神魂契合属于自己的【镇物】。
契合下品者,沦为矿奴和炮灰。
契合中品者,可以进入内城,负责镇守一方。
而十三岁的许亦站上祭坛时,引动了一件尘封千年的上品镇物。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挺直腰杆。
许亦出身氏族最底层的旁支。
父母都是无法与【镇物】契合的凡人,平日里连内城的管事都能随意踩上两脚。
那件上品镇物的出现,本该让他们一家三口彻底翻身。
可就在共鸣仪式结束的第三天夜里,一场大火烧穿了旁支的破木屋。
没有虚空生物入侵的警报,没有巡逻队赶来救援。
许亦的父母死在了火海里。
火势太大,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十三岁的少年跪在焦黑的废墟前,哭到双眼淌血。
他的神魂也在极度的悲痛与绝望中,一点点裂开。
就在那天清晨。
那件已经初步认主的上品镇物,竟嫌弃他神魂残破、心存死志,当众挣脱了血脉烙印。
流光冲天而起,越过跪在废墟里的许亦,落入不远处一名华服少年手中。
那个少年,叫陆沉。
氏族大长老的嫡孙。
内城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陆沉夺走了他的【镇物】,踩着他父母尚未冷透的骨灰,一跃成为【寂轮界】年轻一辈第一人。
至于失去【镇物】、遭受反噬的许亦,则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回了城外河沟。
这些年,陆沉高居云端,恐怕早就忘了脚下还踩着一个叫许亦的泥巴种。
若非苏青一家看不过眼,隔三差五偷偷给他塞来半块发硬的杂粮饼,许亦根本活不到今天。
可笑的是....
当决定全族生死的十二件本源【镇物】择主时,那支连族长都无法催动的【篆命笔】,偏偏越过内城无数天才,钻进了许亦这个“废物”的眉心!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无妄垂着眼帘,感受着这具身体心口传来的一阵阵抽痛。
那是许亦残留下来的本能。
恐惧。
卑微。
还有压了十几年的不甘。
这些情绪像一团化不开的淤血堵在五脏六腑间,连抓着衣角的指尖都在发抖。
“啧。”
李无妄在心底轻叹一声。
在这【寂轮界】之中,“阅”准确来说是徐亦,可能只是一条运气好的狗罢了。
但在李无妄的心中,却截然不同。
他自己却一清二楚。
在李无妄心里,林平是当之无愧的“天命男一”,是那部宏大作品能够继续存在的绝对核心。
没了林平,整本书都得崩。
可“阅”不一样。
当全世界都把李无妄当成疯子,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写的东西只是狗屁不通的臆想时,只有那个缩在阴暗角落里的“阅”,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他的全部心血。
甚至甘愿将灵魂与血肉,彻底融进他的作品。
林平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人。
而“阅”.....
也就是眼前的许亦,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真正读懂过他的知己。
结果,他李无妄最看重的知己,在三百万年前的老家里,就受这种窝囊气?
父母被杀。
机缘被抢。
现在世界要完蛋了,这群高高在上的老东西发现少一个人就凑不齐十二【镇物】的大阵,居然还有脸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听仇人的话,给仇人当一条乖巧听话的狗?
凭什么?
高台下方。
大族长徐长庚收回按在许亦肩上的枯瘦手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头发油腻、身形佝偻的青年。
见许亦只是呆呆低头,连一句恭敬的回话都没有,徐长庚眉头越皱越紧。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要不是【篆命笔】死活不肯换人,他怎么可能降低身份,跟这种旁支贱种多费半句口舌?
十二【镇物】同气连枝。
少一件,就无法破开【山海大荒】外的结界,更没有办法渗透进【山海大荒】扎根。
为了大局,他只能压下眼底的厌烦,放缓声音:
“许亦,以前的事,老夫也有耳闻。”
“你确实受了些委屈。”
“但眼下关系全族存亡,个人的些许恩怨,必须放在后面。”
“陆沉天资卓绝,心性坚毅,此行十二人,只有由他统领,才有一线生机。”
徐长庚停了一下。
黑木拐杖轻轻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有三日,通道便会开启。”
“只要你乖乖配合陆沉,等镇物在山海扎根,接引全族降临新土……”
“回来以后,老夫亲自做主,将你父母的牌位迁入宗祠。”
“你,也会是全族最大的功臣!”
说到这里,徐长庚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听明白了么?”
最后六个字落下,一族之长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压向青年瘦弱的脊背。
咔嚓。
许亦脚边的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
周围尚未走远的族人齐齐噤声,没人敢抬头。
恩威并施。
先拿全族大义压人,再扔出一块永远未必兑现的骨头。
上位者驯服底层野狗,向来都是这套手段。
不远处,苏青察觉到气氛不对,脸色一白。
她提起裙摆,刚想跑过来替许亦解围。
一直低着头的“许亦”,却先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惶恐跪地。
也没有磕头认错。
青年抬起那只沾着干涸墨渍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扯掉脑后那根枯黄麻绳。
哗啦。
杂乱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两侧。
他缓缓抬头,顺手拍了拍刚刚被徐长庚按过的肩膀。
一下。
两下。
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迁入宗祠?”
“全族功臣?”
青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见到内城贵人便只敢盯着脚尖的眼睛里,此刻哪还有半点怯懦?
只剩下一种近乎狂妄的戏谑。
“行啊,族长。”
李无妄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眼前须发皆白的徐长庚。
明明是答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四周的气氛更冷了几分。
徐长庚眉头猛地一跳。
他从未在许亦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卑微族人在仰望族长。
反倒像个站在戏台外的看客,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台上的小丑。
“许亦!”
徐长庚脸色沉了下来,黑木拐杖重重顿地。
“你这是什么态度?”
砰!
石台边缘又崩开数道裂纹。
苏青脚步一顿,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李无妄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双手插进破旧长衫的袖筒里,往前凑了半步。
“族长大人,别生气。”
“我刚才脑子不太好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想请教您老人家。”
李无妄迎着徐长庚浑浊的双眼,笑眯眯地问道:
“这十二件本源镇物,是一体的,对吧?”
徐长庚握住拐杖的五指微微收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李无妄抽出一只手,伸出苍白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那里,正蛰伏着十二镇物之一的【篆命笔】。
随后,他的指尖缓缓下移,对准自己的脖子,轻轻一划。
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我就是在想……”
“如果我现在一头撞死在这根石柱上。”
“或者三日之后,我干脆往地上一躺,不去那个什么【山海大荒】。”
李无妄向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到徐长庚面前。
“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同整个【寂轮界】……”
“是不是全都得跟着我一起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