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悲伤涌进脑海。
李无妄眼前迅速模糊,耳边最后剩下的,只有融合罗盘低沉的震鸣。
下一刻,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河水拍打青石岸边。
李无妄猛地睁开眼,张嘴大口喘气。
鼻腔里没有传说古路尽头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只有枯草和铁锈般的冷气。
焦黑梧桐搭成的巨大鸟巢不见了。
九凤也不见了。
他半跪在一条干涸大半的河沟旁,低头望向水洼。
水里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下巴尖得有些刻薄。
一头长发用枯黄麻绳束在脑后,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还沾着干涸的墨渍。
那双眼睛更让李无妄心里发沉。
无神,沉郁,像是常年不见天日,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心底。
“这副长相……”
李无妄抬手摸了摸脸,又看向自己的掌心。
没有【篡命】,没有九痕领域。
体内空空荡荡,连神临世界的属性面板都不存在。
他现在只是一具弱不禁风的凡人身体。
李无妄呼吸一滞。
眼前这张脸,和脑海中一道尘封的身影重合了。
那个最初的疯子读者,那个最终把自己与作品融为一体的人,那个融合罗盘最初的主人——
“阅。”
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是李无妄给他起的。
李无妄盯着水中陌生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被融合罗盘拖进‘阅’的记忆了?”
血海祭坛上,青女、白溪和顾枉同时落泪。
那不是九凤施展的幻术。
是四相罗盘同源共鸣,唤醒了埋在本源深处的太古记忆。
而他用【篡命】骨笔捏造出的融合罗盘,也继承了“阅”的一切。
李无妄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许亦!你发什么呆呢?仪式要开始了!”
李无妄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河岸后方,是一座由青灰巨石堆砌成的古老广场。
广场上站满了人。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破旧,脸上都挂着末日将至的疲惫。
广场上空的天幕,像一面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横贯天际,裂缝深处垂落灰白乱流。
远处的山脉被乱流擦过。
眨眼间,山体便缺了一角,化作虚无。
天在塌,地也在陷。
这里不是【山海大荒】。
也不是【神临世界】。
李无妄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浮出一个问题: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少女快步跑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浅青布裙,眉眼清秀,眼底却压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
李无妄看着她,脱口而出:
“青女?”
少女立刻皱眉。
“什么青女?”
她瞪了李无妄一眼。
“我是苏青,别乱喊外号,仪式马上开始了。”
苏青。
青女。
李无妄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广场中央的石台。
苏青身旁站着一名穿素白麻衣的清冷女子。
那张脸,与白溪一模一样。
她腰间挂着一块木牌,牌面刻满细密的纹路。
沈溪。
白溪前世的名字。
沈溪旁边还缩着一个瘦弱青年。他低着头,眼神不停闪烁,仿佛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顾枉。
李无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困扰林平和所有人的死结,终于在眼前露出一角。
青女、白溪、顾枉还有“阅”为什么没有【神临世界】的职业面板?
为什么除了【罗盘】,他们也没有任何属于【山海大荒】的力量?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神临世界】的人。
也不是【山海大荒】的人。
三百万年的岁月磨损了他们的肉身,磨掉了他们的名字,也磨灭了他们的记忆和使命。
“肃静。”
广场最前方的高台上,响起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原本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漆黑木杖,缓缓走到高台边缘。
他脊背佝偻,脸上布满老人斑。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广场时,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老者名叫徐长庚。
【寂轮界】最后一代大族长。
他的视线掠过数万名面黄肌瘦的子民,最后停在石台上的十二名年轻人身上。
“【寂轮界】天道崩毁,最多再撑千年,便会彻底沦为虚无。”
广场上无人出声。
许多老人和孩子跪伏下去,额头贴着石板。
徐长庚抬起木杖,指向天穹。
十二件形态各异的器物悬浮在广场上空。
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
一盏灯芯熄灭的青铜油灯。
一面布满裂痕的龟甲。
一根枯槁的灵枝。
.....
其余器物也各不相同,每一件都散发着与这方破败天地相同的沧桑气息。
十二件器物上方,还有三道模糊的虚影盘旋。
看不清具体形态,却让李无妄本能地感到压迫。
那三道虚影,气息比十二件镇物更强。
徐长庚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族不修神通,无力在混沌中开辟新土。”
“唯一的活路,便是借界壁裂隙,将我界最后的十二件本源镇物送入距离我们最近、也最有生机的山海大荒。”
“镇物有灵,你们十二人,是它们选中的天选之人。”
“进入山海之后,隐匿行踪,护住火种,直到镇物彻底扎根。”
这些话落进李无妄耳中,许多零散的线索瞬间连到了一起。
原来,青女、白溪、顾枉他们,就是祖龙口中当年进入山海大荒的那十二个人!
徐长庚没有停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记住,寂轮界一共孕育过十五件本源重器。”
李无妄瞳孔微缩。
十五件?
“除去留在寂轮界、镇压最后气运的三件禁忌镇物,其余十二件,今日全部交到你们手中。”
“成,寂轮界万民得活。”
“败,我等便与这方天地一同化作尘埃。”
轰!
天穹上的十二件【镇物】同时震动。
十二道流光垂落,分别没入苏青、沈溪、顾枉和另外九名年轻人体内。
“我等定不辱命!”
苏青、沈溪等人齐齐单膝跪地,神色决绝。
只有站在最边缘的李无妄没有跪下。
他盯着高台上的徐长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三件禁忌镇物。
连山海祖龙都以为,当年进入山海大荒的只有十二件镇物。
谁能想到,【寂轮界】还藏着三件从未轻易现世的禁忌重器?
看徐长庚的意思,那三件东西恐怕不是简单地留在【寂轮界】某处。
它们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仪式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苏青、沈溪、顾枉等人也退下准备,准备前往界壁裂隙。
李无妄刚要跟上,徐长庚却拄着木杖,无声无息地挡在他面前。
李无妄心头一紧。
他立刻照着许亦记忆里的阴郁模样低头行礼。
“族长。”
徐长庚没有回答。
他看了李无妄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要看穿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李无妄没有动。
他知道,尽管此时的【寂轮界】虽然已经在破败的边缘,但眼前的徐长庚看起来应该是这方世界的主人之一,不能试探,更不能露出破绽。
过了片刻,徐长庚才叹了口气。
“许亦啊,你从小就孤僻。”
“心里有事,从来不肯告诉别人,只喜欢把它们刻进木头和画卷里。”
他说着,枯瘦的手掌落在李无妄肩上。
力道沉得惊人。
“这一次,是【篆命笔】的镇物亲自选中了你,老夫无法更改。”
李无妄眼皮微微一跳。
篆命笔?
这就是许亦得到的镇物?
徐长庚又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但你要记住,山海大荒强者如云,甚至有太古至尊坐镇,远不是寂轮界能够相比的。”
“到了山海之后,收起你的性子。”
徐长庚的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按。
“无论发生什么.....”
“你都要听陆沉的话。”
“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