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军也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瓦,叹了口气:
“年头太久了,又是土坯墙,这两年雨水多,估计是去年夏天那场连阴雨给泡塌的。也没人住,没人维护,可不就成这样了。”
爷爷拄着拐杖,在倒塌的废墟前默默站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难以言喻的伤感。
这里是他出生、成长、成家立业的地方。
每一块土坯,每一片瓦,都承载着他大半生的记忆。
如今看到祖宅如此破败,甚至彻底倒塌,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奶奶也红了眼眶,喃喃道:
“倒了……真倒了……我还记得,你爷爷(指江辰的太爷爷)就是在东头那间屋里走的……”
刘宝山看着这片废墟,也是一脸凝重和尴尬。
他作为村支书,对村里各家各户的情况大体有数,但也确实没特意留意这处久无人住的老宅竟然已经倒塌了。
他搓着手,有些歉然地对江辰和江建国说:
“建国,小辰,你看这事闹的……我也没留意,这老宅居然垮成这样了。这……这要重修,可就不是翻新了,等于是要全部推倒重建了。工程量不小啊。”
江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冬日的寒风吹过断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记忆里关于老宅的模糊画面与眼前这片荒芜重叠又分离。
片刻,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凝重化开,反而露出一丝豁达的笑意。
“倒了好。”
江辰开口道,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轻松。
“啊?”
众人都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江辰走上前几步,避开一根斜刺出来的断梁,目光扫过这片废墟,缓缓说道:
“爸,妈,爷爷,奶奶,宝山叔,你们看,这老宅,确实到了寿数了。土坯老墙,撑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它自己倒了,也算是功成身退,把地方给我们腾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家人和刘宝山,眼神清亮:
“既然是全倒了,那正好。
我们就不用再顾忌原来的框架结构,可以完全按照现在的需求,重新设计,重新建造。
爸不是喜欢敞亮、喜欢院子吗?
我们可以好好规划,把居住的舒适度和实用性放在第一位,也把安全性和耐久性做到最好。
用钢筋水泥,用好的砖瓦,请最好的设计师和施工队,在原址上,给咱们江家,盖一栋真正能传下去的新房子!”
他顿了顿,看向爷爷和父亲:
“老宅的魂,不在这些倒塌的土坯瓦砾里,而在咱们江家人的心里,在这块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土地上。
我们把新房子盖起来,把根重新扎稳,把家族的念想传承下去,这才是对老宅,对祖辈,最好的告慰和延续。”
江辰的话,像一阵暖流,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和伤感。
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老宅自然倒塌,或许是天意,给了他们一个彻底重建、打造一个更美好家园的机会。
江建国脸上的痛心渐渐被一种新的振奋取代,他点点头:
“小辰说得对!倒就倒了,咱们盖新的!盖一栋比老宅好十倍、百倍的新房子!”
爷爷也拄着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坚定:
“盖!好好盖!就按小辰说的,盖一栋结实、亮堂、能传辈的好房子!”
刘宝山也松了口气,笑道:
“这么想就对了!旧宅倒塌,重建新居,这是大吉大利的好事!
小辰,建国,你们放心,宅基地手续都是现成的,原址重建,合规合法。
需要村里怎么配合,我全力支持!咱们村第一个要建的,就是你们江家这栋传承宅!”
寒风依旧,但站在老宅废墟前的江家众人,心中却已是一片火热。
倒塌的不仅是旧屋,或许也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而在原址上即将拔地而起的,将是一个家族新的起点。
一个承载着过往记忆与未来希望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年味在走亲访友中渐渐淡去。
大年初六,豫章一带的习俗是“送穷鬼”,也意味着年节接近尾声,该收心准备新一年的营生了。
江家村里,喜庆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已多了几分忙碌复苏的气息。
江辰婉拒了村里又一波想请吃饭、表达感谢的乡亲近邻。
也没让父母陪同,独自一人,领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再次来到了村西头的老宅废墟前。
这人叫周大勇,是“大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老板。
也是帝国新区某个工程的总承包方之一。
能在帝国集团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筛选和监管体系中脱颖而出,接下分量不轻的工程,周大勇靠的不是关系钻营,而是实打实的用心和过硬。
他的工地,是新区有名的样板。
安全管理规范,工人防护到位。
材料堆放整齐,标识清晰。
施工流程一丝不苟,进度和质量都远超合同要求。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工人从不拖欠薪资,福利待遇在同行里算好的,工人们都愿意跟他干。
江辰在几次不打招呼的巡视中,特意留意过这个周大勇和他的团队,印象颇佳。
这次重建老宅,对江辰而言,意义非比寻常。
这不仅是给父母一个安享晚年的居所,更是江家在故土重新扎根的象征,必须做到尽善尽美。
他需要的施工方,不仅技术要顶尖,更要可靠、用心、能理解这份家的意义。
而不是仅仅把它当做一个赚钱的工程项目。
周大勇,是他仔细斟酌后选定的人选。
“周老板,就是这里了。”
江辰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片废墟说道。
断壁残垣,朽木碎瓦,与周围一些已经翻新或新建的农家小院相比,格外刺眼。
周大勇顺着江辰的手指看去,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而专注。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砖烂瓦,绕着废墟慢慢走了一圈。
目光扫过残存的墙体根基、倒塌的梁柱结构、以及整个宅基地的范围、朝向和周边环境。
他时而蹲下,用手捻起一点泥土看看,时而用脚步丈量距离,时而又抬头看看天空和远处的山势。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全神贯注,仿佛眼前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张等待描绘的蓝图。
江辰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欣赏这种专注和专业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