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顾家后院的观海阁。
说是阁,实际上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三层石楼。
底下就是拍岸的惊涛,浪花碎在礁石上,溅起的水雾被海风卷上来,混着咸味和石楼里飘出的酒香,别有一番滋味。
观海阁三层全部打通,只留一圈石柱撑着穹顶,四面无墙,挂着半透明的防风灵纱,海景一览无余。
此刻顶层灯火通明,数十盏灵灯把整座楼照得亮如白昼,长桌上摆满了北境特有的海灵食材,酒坛子码了一排,顾庭昭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苏醒坐在顾庭昭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潮月城特产的“海酿”,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细碎的灵光,入口微咸,回甘绵长。
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楼下正在陆续入场的顾家女儿们,心里默默数着人头。
一、二、三、四、五、六、七……
“贤侄,别光看,先喝。”顾庭昭举起酒杯,嗓门洪亮,“潮月城的规矩,迎亲前先喝三杯,这是第一杯。”
苏醒举杯一饮而尽,海酿入喉,一线热意从胃里烧到四肢,暖融融的。他放下杯子,顾庭昭亲手给他满上第二杯。
“第二杯,敬你宗门大比四强的战绩。我顾庭昭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小子算一个。”
第二杯下肚,顾庭昭又满上第三杯。
“第三杯——”顾庭昭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楼下正鱼贯而入的莺莺燕燕,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的无奈。
“替我顾家赔个不是。长缨那丫头被我惯坏了,今日的事,贤侄别往心里去。”
“顾叔言重了。”苏醒举杯碰了一下,第三杯入喉,面不改色。
顾庭昭看他连干三杯海酿脸不红气不喘,眼底的满意又多了几分,拍着桌子笑道:“好,爽快。这下面的姑娘们都是我顾家的适婚女子,你随便挑。”
他补充了一句,“你放心,绝对不会再出现顾长缨那样的事情了。”说完,他捏了捏手中的酒杯。
“顾叔不用在意,我是年轻人,真的不在意这个的,只是再挑选出来的,可不能……”
“能来这里的,已经按照你说的事前通过气了,全凭自愿……”顾庭昭保证着。
沐安站在苏醒身后,默默掏出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记录。
顾庭昭嘴上说“都是自愿的”,但苏醒心里清楚,一个镇守副使的家族,能在北境第三岛链扎根十代,靠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武勇。
他请顾庭昭把各房各支的小家庭都请来,名义上是认认门,实际上是看人。
看姑娘,也看姑娘的家人。
一个人的性子如何,看她娘什么样就知道了七八分。
苏醒虽然对谁做老婆不是很在乎,但是能找个没那么作的人会更好一些。
苏醒的眼光一扫,把所有的太平公主全部排除。
然后再按照自己的审美挑选之后,苏醒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三个姑娘身上。
第一个,中庭左侧靠前那桌的高挑姑娘。
此女身量修长,骨架匀称,肩宽腰窄,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劲装,腰身紧束,坐在那里腰杆笔直,肩背挺拔。
她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略高,下颌线条利落,有一种飒爽英气。
肤色是健康的浅黄玉色,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但是底子极好。
第二个,中庭右侧靠后那桌的温婉女子。
此女身量适中,体态匀称,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坐姿从容,肩背舒展。
她的五官柔和精致,眉眼间有一种恬静,肤色白皙,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此刻她正低头给身边的小女孩剥虾,动作轻柔而耐心。
第三个,中庭靠后门那桌的沉静女子。
此女身材高挑纤瘦,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简朴劲装,长发及腰,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系着。
她的坐姿不算笔挺也不算松垮,但有一种极稳的沉静感,像是常年独处养成的习惯。
她正低头剥蟹,动作利落,一声不吭。
苏醒在心里给三个人的外貌打了个底分,然后开始观察她们的家人。
一个姑娘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看她娘就知道了七八分。这是前世做程序员时观察产品经理总结出来的经验,人的行为模式很大程度上是家庭环境的复刻,改得了表,改不了里。
他先看的是高挑姑娘那桌。
那桌的主位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身量高大,骨架比寻常男子还宽出一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绿色武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把插在鞘中的重剑。
她左手边放着一把刀,右手端着酒碗,酒喝得比旁边的男人们还爽利。
苏醒端着酒杯,远远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
此女喝酒不用杯,用碗,一碗海酿端起来咕咚咕咚就下去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身边的男人们——有几个看上去是她的晚辈——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露出惊讶或不满的表情,说明这个女人在家族里的地位很稳,且一向如此。
她跟人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视对方,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
苏醒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每次开口之前,会先把手里的酒碗放下,双手放在桌面上,说完之后再端起来。
这个动作很小,但说明她说话的时候希望对方认真听,她也认真说,不敷衍。
高挑姑娘坐在她旁边,母女俩的坐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腰杆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碗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
母亲说话的时候,女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插嘴。
母亲说完之后,女儿才开口,说了两句什么,母亲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互动说明母女之间有一条很清晰的规矩,长幼有序,但女儿的意见被尊重。
苏醒在心里记了一笔:家教严但开明,母女关系紧密但不过分依赖。
他继续观察。
那桌还有几个男人,看年纪应该是那妇人的丈夫或者兄弟。
他们坐在那里,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被妇人认真回应。
有一个瞬间,一个年轻男人——可能是那高挑姑娘的兄弟——给妇人倒了一碗酒,倒完之后退回去坐下,全程没说一句话,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妇人也没道谢,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种不需要客套的默契,说明家庭关系稳定且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