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靠在凭几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放心好了。”
“我如今无官无爵,要那等王纲之器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觉得那些都是褒姒当年穿过的旧物,有些纪念意义,拿来收藏罢了。”
“收藏?”李穆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短暂的愣神过后,李穆暗暗叹了一口气。
罢了,收藏就收藏吧。
此举虽然荒唐,但仔细想来,替他找来王后六袆,对桐安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他做了这么多的荒唐事。
收大周王后、纳楚国夫人、同公室后辈抢民女、为宠姬千里递果、搜罗王纲之器以为私藏......
桩桩件件,传出去哪一桩不是惊世骇俗。
他做的荒唐事越多,日后若有哪些公室宗亲生了别的心思。
想要借他的名义、以“文圣”之号召行什么事。
他所做过的这些荒唐事,便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想通了这一层,李穆心中那股郁结反倒散了几分。
他直起身来,深深一礼:
“是,孙臣这就让人去办。”
李枕没再说话,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李穆再次深深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李穆回到宫中,当即便派人去了六邑,将李枕的意思转达给六邑李氏的宗主。
让李康以商贾之名,不惜重金,四处打探、求购昔日镐京宫中的王后六袆。
与此同时,借着为李枕寻访“杨梅”之事,李穆正式拉开了大举开发南山的帷幕。
桐安的军队与官吏深入山林,将那些散居于深山中的山民、野人部落逐一寻出,纳入桐安的统治版图,化蛮荒为编户。
中原方向,郑国在灭掉郐、东虢两国之后,见天下诸侯除了口头谴责外,并无任何实质性的激烈反应。
郑武公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趁热打铁,以迅雷之势相继吞并了曾经依附于虢、郐两国的鄢、蔽、补、丹、依、?、历、华八邑。
一时间,天下议论纷纷,诸侯震动。
郑武公不愧是一代枭雄,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吞并八邑之后,他立刻收敛了锋芒,不再继续对正式的诸侯国动刀。
对内,他开始全力消化新得的土地。
原来郐、东虢的旧贵族,他采取拉拢之策,不滥杀无辜,收编部分旧臣,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了地方的统治。
对外,他打着王室卿士的旗号,表面维持着对周平王的恭敬,没有公开对抗天子。
同时,迎娶申侯之女武姜,与申国联姻。
继承郑桓公的旧策,与天下商人订立盟约,保护商贸,大力发展中原的商贾之利。
自此,郑国对外开始以政治、外交为主。
不再重演那种灭国级别的诡道偷袭。
郑国的行径,倒也并未立即掀起诸侯集体跟风灭国的浪潮。
毕竟郑武公手握王室卿士的身份,对外可以借“王室大臣”外壳包装自己的扩张。
其他诸侯国可没这条件。
谁要是敢跟风,就是逼着郑武公这个‘王室卿士’站出来,号召天下诸侯,替天子讨伐不臣。
新兴强国郑国,扩张的合法性,就是郑武公的那个‘王室卿士’。
一旦其他诸侯国效仿,郑国就是想装瞎都不行。
就好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对于袁术的称帝,谁都可以装瞎,就他不行。
......
华清宫,飞霜殿侧殿。
产房内传出的啼哭声嘹亮而清脆,回荡在殿梁之间。
稳婆婆子满脸喜色地抱襁褓而出,跪在地上高声道:
“恭喜尊长,是位小公子。”
李枕从廊下快步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皱着鼻子眯着眼,正扯着嗓子哭。
“好,赏——”
他伸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轻轻颠了两下。
那哭声竟渐渐小了。
李枕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抱着孩子走入内殿,走到榻前。
寝殿中熏着安神的香,窗棂半开,透进初秋微凉的风。
褒姒产后还有些虚弱,半靠在软枕上,青丝散落在枕畔,面色虽有些苍白,眉眼间却透着一种温润的柔和。
李枕在她身边坐下,将怀中的孩子微微前倾,让她看清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是个儿子。”
“要不要我这个文圣,给你儿子起个名字?”
褒姒闻言,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襁褓的边角,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轻柔与倦意: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哦?”李枕挑了挑眉,“叫什么?”
“淑。”褒姒轻轻吐出这个字,目光落在婴儿脸上,柔声道。
“就叫李淑。”
李枕抱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沉默了片刻:
“淑慎其仪,以弼侯君。”
“淑为善德,德厚者克堪宗祧。”
“外以弼君为务,内冀其德配宗祧,得承邦家之大统?”
褒姒眼底的光芒微微一闪,旋即轻轻嗤笑一声。
她娇嗔着白了李枕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就你会瞎想。”
“什么德厚者克堪宗祧,听不懂。”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襁褓中孩子的小脸,声音柔得像是一阵拂过心头的风:
“我儿的‘淑’,取自‘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淑,善也。”
“妾只愿此子品性良善,温润如玉。”
“言行谨慎,谨守公室之礼。”
“一生淑慎其身,不逾规矩。”
“辅佐当今国君,做公室的贤臣。”
“仅此而已。”
褒姒抬眸看向李枕,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渐渐褪去了方才那丝为人母的柔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超然。
仿佛镐京的烽火、骊山的月色、都已化作她眸中一缕轻烟,风一吹便散了。
她轻轻抚过襁褓的边角,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李枕耳中:
“你一个无官无爵的闲散公室宗亲,哪来的宗祧给我儿继承?”
“况且——”
“我是那种在意权柄宗祧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