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静静地看着她。
褒姒靠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丝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
她的面容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张颠倒众生、令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脸庞,此刻竟透着一种近乎禅意的恬淡。
她的眼神空灵澄澈,像是湖面上化不开的晨雾,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王权霸业、宗庙社稷、千秋功过、万世骂名、荣辱、权柄......
在她眼中,都不过是窗外的浮云,与她无关。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幅从上古画卷中走出来的仕女图,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
李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正常来说,以褒姒的性格,倒的确不像是会在意那些东西的人。
可如今桐安的君位,是妲己一脉的啊。
谁知道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疯女人,会不会就只是因为想要跟妲己分个高下,就存了一些别的什么心思。
良久,李枕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罢了,随你吧。”
“只愿他日后,真能如你所愿。”
就算她真的存了什么别的心思,那也得她的儿子有那个本事才行。
孩子的名字叫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况且孩子的名字,本来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他曲解原意,试探一下褒姒罢了。
‘淑慎其仪,以弼侯君’,本意就是戒人淑慎举止,不违礼仪。
愿此子修德谨度,恪奉公族,辅佐侯君,做邦国恭顺之臣。
是他曲解原意,试探一下褒姒。
看看褒姒对儿子的期望,有没有要外示恭顺,表面谦卑守礼,掩盖夺嗣野心的想法。
毕竟,这本来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名字。
可越是表面上看上去安分守己,不显露觊觎君位,就越不会引起别人警惕。
说难听点,就是他李枕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李枕在褒姒寝宫中又坐了一阵,看着褒姒哄着孩子渐渐入睡,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殿内。
飞霜殿外,月湳湖畔,秋风初起,吹皱一池残荷。
李枕一身宽松的素纱深衣,斜倚在藤编躺椅上,手持钓竿,漫不经心地望着水面。
两名宫人分立两侧,轻摇纨扇,送来阵阵凉风。
“夫君~~~”
一道甜得发腻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尾音拖得老长,像是裹了蜜糖又缠了丝。
李枕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郧妘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裙,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
到了近前,她也不等李枕开口,身子一软,便斜斜地坐进了李枕怀中,臀瓣稳稳落在他腿上,还故意蹭了蹭。
一双玉臂如蛇般缠上他的脖颈,纱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粉腻的沟壑。
李枕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大掌毫不避讳地滑落到她丰腴的美腿上,轻轻摩挲着,笑着问道:
“怎么了?”
郧妘闻言,眼波流转,水汪汪的眸子里瞬间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夫君......妾有件事,在心里藏了许久,一直不敢跟您说。”
“可今日见了姐姐为夫君诞下麟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妾......”
“妾便再也忍不住了。”
李枕笑着说道:“有什么话,说就是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郧妘轻轻咬着下唇,一副楚楚可怜、欲语还休的娇弱模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夫君......妾来桐安之前,本是楚国一个贵族的侍妾。”
“这件事,夫君您是知道的吧?”
李枕轻抚着她的美腿,指尖感受着丝衣下肌肤的细腻,笑着点了点头:
“嗯,知道啊,怎么了?”
郧妘见他神色温和,胆子便又大了一些。
她将身子又往他怀里贴了贴,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覆下来,面上浮起一抹凄楚,似有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
“妾身昔年在楚国时,曾诞下一子。”
“如今妾身承蒙夫君厚爱,入了这桐安华清宫,享尽了荣华......”
“可妾近来听闻,自妾来桐安之后,楚国上下都不待见我那孩儿。”
“妾听人说,不久前,楚国那边已将我的孩儿遣送回了郧国,如今正寄养在妾身的母家......”
说到此处,郧妘肩头轻轻颤动几分,一副柔肠寸断的模样,伸手虚虚拽一拽李枕的袍角边角:
“妾自知如今已是夫君的人,过去的旧事,本不该再挂在嘴边叨扰夫君。”
“只是我那孩子尚在年少,孤身在郧地,母不在侧,虽有外祖照拂,终究是寄人篱下。”
“一想到他伶仃无依,妾夜里辗转,每每泪湿枕席。”
郧妘微微仰起脸,泪眼朦胧的望着李枕:
“自妾离楚入桐安,母子隔绝,山长水远,妾日夜思念,却再不曾得见那孩子一面......”
“妾不敢奢求夫君能给他什么名分,只求夫君垂怜母子天性,允我遣人去往郧国,将我那可怜的孩儿接到桐安来。”
“便叫他做个闲散客子,居于别馆,能得妾时时照拂,得享一点骨肉温存。”
“妾此生,便再无别的念想了。”
话未说完,郧妘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软软地伏在李枕怀中,香肩微颤,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在抽泣的间隙,拿那饱满的胸脯有意无意地蹭着李枕的胸膛。
李枕闻言,微微一怔。
这是让我帮别人养儿子?
好家伙,我只是喜欢人妻,可不是喜欢帮别人养儿子啊。
李枕刚想开口糊弄过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郧......妘......”
“妘啊......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
“妘乃祝融八姓之一,在郧国......”
“郧国宗室,好像就是陆终第四子求言之后——妘姓吧。”
郧妘闻言,肩膀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良久,声若蚊蝇的轻轻应了一声:
“是......”
李枕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的儿子......叫什么。”
直到此刻,他仍抱有一丝侥幸。
他不希望听到那个名字。
如果真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那也就意味着,他的子孙,那个纨绔,公子季,算计了他。
郧妘只以为李枕是打算遣人帮她把儿子接过来,她轻轻攥住李枕胸前的衣襟,仰着脸,泪光盈盈:
“比!”
“我那孩儿,名唤比。”
听到这话,李枕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李枕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比!”
“嗯,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