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
李枕扫了他一眼:
“宗周初灭,王室东迁,中原疲敝。”
“郑、晋争于北,蛮楚窥于南。”
“江淮大小邦国林立,或摇摆不定,或闭境自守。”
“桐安处东方要冲,若闭目塞听,不知四方情势,他日祸至,何以应对。”
“郑开诡道灭国之先例,未来中原必然战火四起,天下大乱。”
“届时流民大量南迁,你又将如何应对。”
“古之制,丁男授田百亩。”
“淮水平原本就人口繁盛,如今桐安庶民家中成年男子,还有多少能够足额领到规定的百亩份地。”
这个问题,更是问的李穆哑口无言。
桐安承平日久,又因为是整个东南的商业中心,十分的富足。
一个承平日久,又十分富足的国家,人口发展的自然也很快。
井田制的制度规定,男子成年分家,每户可以分百亩田地。
现如今这个时代,中原地区的庶民,都很难再足额拿满百亩田地了。
更何况是桐安这种承平日久,人口繁盛的国家了。
李穆很清楚,现在很多家庭,都已经开始只授七八十亩了。
如果真的按照李枕所说的那般,未来中原战火四起。
桐安这种安定富足的国家,必然会是中原那些因战乱而流亡的流民们的第一选择。
到时候,桐安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此处,李穆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抬起头来,看向李枕:
“那......远祖的意思是?”
李枕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缓:
“派人勘察山谷,挑选避风、排水优良的谷地,划拨给无地流民,让他们迁居南山。”
“流民垦辟荒山,同时试植南地野果幼苗,开发南疆山地。”
“除此之外,亦可探知山中部族情势,安抚山中之夷民。”
“南山深处散居诸多山地部族,少与外界往来,边鄙之间时起冲突。”
“寻访方物的队伍,可以带上礼器布帛,代表公室接触山中部族,馈赠礼物,建立往来。”
“把原本孤立的山林部族纳入桐安的管治之下。”
“为君者,要度量天下。”
“天下哪有全然无弊、只享其利而不承其害的举措。”
“人君行事,本就不是只拣全然无害之事去做。”
“而是于诸多不利的条件之中,择取利大于弊的抉择。”
“我让你替我寻杨梅,不是让你拿着寻杨梅的弊端,来劝谏我的。”
“这不是为君者该有的思虑。”
“朝臣执礼,固当纠察小节得失。”
“而你身为桐安之君,当思虑如何借此事,谋对邦国有益之局。”
“你向我劝谏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桐安侯。”
“你若是不同意,我难不成还能越过你,擅自征发徒役,调动兵马府库?”
李穆闻言心头巨震,先前郁结的疑虑尽数消散,连忙垂首躬身,神色满是愧赧与恭敬。
“孙臣愚钝!目光浅薄,只窥得表面劳民耗财之弊。”
“拘泥于礼法小节、世俗浮名,却丝毫未曾看透远祖深谋远略。”
他长揖及地,语气恳切赤诚,全然幡然醒悟之态。
“方今王室新迁,天下未定,南疆群山荒僻、蛮夷杂居,本就是桐安边境隐患。”
“孙臣只惧一物之失、一言之谤。”
“却忘了为君者当立足社稷、放眼四方,因势布局、化弊为利。”
“孙臣......”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行了行了,有事说事。”
“没事的话,就退下吧。”
“这大晚上的,我可没闲工夫在这听你扯这些有的没的。”
“对了,顺便让人跟李......李......”
“六邑李氏的那个家主叫李什么来着?”
李穆一阵愕然,张了张口,下意识的接道:
“李康?”
李枕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你让人跟李康说一声,让他帮忙找找曾经褒姒在镐京之时,穿过的王后六袆。”
“衮服、袆衣都是大量彩绣、金玉配饰、玉珈、衡笄、珠玉之类的,对戎人来说是贵重的丝帛财宝。”
“犬戎攻破镐京后,烧杀抢掠,纵火焚烧宫室。”
“想来王后六袆的下落,无外乎只有三种。”
“一是成套的大礼服、礼饰,会被戎人当作战利品运回西北草原。”
“戎人不懂中原礼乐,不会把它当做天子王后礼服供奉。”
“多半是贵族自留穿着、拆取金玉配饰,丝帛裁剪做毡帐、衣袍。”
“二是被战火焚毁。”
“犬戎纵火焚烧宫室,那些来不及搬走的礼服、简册——”
“也不是没有可能在宫室大火里被焚毁。”
“三是被宫人、宗室偷偷埋藏、带走。”
“战乱之中,那些内侍、公室之人,逃亡之时,仓促间偷偷带走一些小件常服也很正常。”
“王后六袆毕竟是王纲之器,你作为一方诸侯,自是不好大张旗鼓的派人寻找。”
“此事还是交给李康去做比较合适。”
“他以商贾之身,私下打探,重金求购。”
“就算事发了,问题也不大。”
“好了,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李穆听到这话,人都麻了。
整个人呆愣当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偷偷把王后带来桐安的事情,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帮你掩盖呢。
你现在又要找王后六袆?
你还知道那是王纲之器啊。
那你还要我让李康去找?
祖宗,您到底想要干嘛啊。
李穆深吸一口气,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开口:
“远祖——”
“衮服、王后袆衣,乃周天子、王后的专属礼器礼服,属王纲之器。”
“您......”
“您寻王后六袆......做什么。”
衮冕、袆衣这类王室礼服,属于非常敏感的王室礼器。
寻找王室流失的冕服这种行为,在其他诸侯、周王朝廷眼里,动机会十分的可疑。
世人会解读为:你想要天子的礼器,觊觎王号,有僭越之心。
哪怕你本心只是想“帮王室找回旧物”,也百口莫辩。
这个时代,诸侯对天子礼器,要避嫌。
诸侯不能主动去搜求天子专属法物。
就算真的寻回衮冕、袆衣,也不能留在自己国内,必须献给洛邑的周天子。
自己不能收藏、不能观摩、更不能拿来使用。
寻到之后不上交,就是严重僭越,列国可以以此为借口讨伐你。
别说是私藏了,就算是有人得到一件镐京流出的袆衣残片,献给桐安国君。
桐安朝堂上的卿大夫、桐安公族宗室成员们,也会站出来,劝李穆归还给周天子。
私藏这玩意,对桐安这种礼乐之邦来说,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是天下诸侯不会来讨伐桐安,单单只是‘礼乐之邦’这个声望的崩塌,都不是桐安朝野上下愿意接受的。
这东西,就算是送给李穆,李穆都不要。
因为这玩意给他,他都不知道该归还给谁。
现在二王并立,无论归还给哪一个,都意味着他李穆和桐安是彻底站队了。
这种对桐安而言,只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现在这位远祖竟然还要主动让人去寻找。
李穆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现在的李穆,真想来一句:要不咱们还是去弄杨梅吧,王后六袆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