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国公宇文士及站在不远处,面色发白。他是前朝隋炀帝的女婿,娶的是南阳公主,征辽东时,他的兄长宇文述正是九军的将领,三十万五千人渡辽,回来的两千七百人里,没有几个他不认得的。
那些人,有的与他同席饮过酒,有的临行前还托他照看家小。萨水一败,多少熟识的面孔,成了异国的野骨,后来又叫垒进京观。这些年,他从不敢细想,也极少与人提起。
今日文安把这事讲到了明处,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发紧。
还有弘文馆的姚思廉、虞世南几位,都是历过前隋的文学老臣。三征辽东、天下大乱的年月,他们或在朝中,或在民间,亲眼见过征夫上路,见过路旁的白骨,见过新寡的妇人。虞世南闭了闭眼,面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
姚思廉须发皆白,立在那里,望着殿中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神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些客死他乡的军民,前朝的朝廷顾不上,后来的大乱里,也没人顾得上,连他们这些旧臣,都刻意不去提起。
日子久了,仿佛那些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今日,却叫一个年轻的后辈,当着满朝文武,替他们喊了出来。
殿中静得厉害,铜灯灯芯偶有一声轻爆,都听得真切。有那心软的官员,悄悄别过脸去;也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上头一个字也没记,却看了许久。
几位老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看向文安的目光里头,悲切之外,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御座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位重臣相互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谁也说不分明,有震动,有感慨,也有几分难堪。
殿上数十道目光,在御座与那年轻人之间来回,方才的笑意还没散尽,人人心里都清楚,陛下这一问,自有分量。
李世民的目光从文安身上收回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好一个兴亡百姓苦。好一个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念了两遍,摇了摇头:“文爱卿今日这番话,朕听进去了。能在朝堂之上,想着边关的白骨、退卒之难,足见赤子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方才文爱卿所言,诸卿也都听见了。此事当如何处置,尔等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房玄龄出班,走到殿中,持笏躬身。他今年也近五旬,鬓边有些灰白,腰背却还挺直,开口时,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
“陛下。”他道,“文侯今日之言,老臣听着,汗颜无地。”
“那些客死他乡、暴骨荒野的人,先前是前隋的子民,可如今天下归了大唐,他们便也是我大唐的军民,是华夏的骨肉。”
“前朝对不住他们,没接他们回来,这笔账,我大唐既然得了天下,便该接着。他们的身后事,自当由我大唐来料理。”
房玄龄抬起头,看着御座,声音提起来:“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诏,令沿边诸道有司,分道巡行,但凡有骸骨暴露之所,尽数收敛埋葬,设祭致奠,以安幽魂,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些年,朝廷的心思,都用在活人身上,在一统天下,在抵御外侮,这本没有错。”房玄龄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可死人的事,也连着活人的人心。边关的将士,见朝廷连路旁的枯骨都肯收拢、肯祭奠,他日上阵,心里头便多一分底,知道自己万一回不来,国家也不会抛下他。乡里的百姓,见朝廷仁厚至此,也晓得这天下,是真把他们当子民看待。”
“花的不过是几坛酒、几丈地、几千个人工,买回来的,是军心,是民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再者,诏书一下,也给天下军府一个明示:朝廷记得这些人。今日埋的是旧骨,他日若有新亡,朝廷一样管。”
说罢,他退后一步,躬身候旨。
他话音才落,杜如晦便出班,立在他身侧,只说了三个字:“臣附议。”
杜如晦面色看着比旁人差些,但身体毕竟是越来越好了,这三个字却说得干脆。紧接着,王珪出班,道:“臣附议。”李靖随后,沉声道:“臣附议。”魏徵也出了班,拱手道:“臣附议。”
武将队列里,尉迟恭大步出列,嗓门洪亮:“臣附议!”程咬金跟着出来,一边走一边道:“俺老程也附议!”秦琼、牛进达、侯君集等人,也陆续出班。
武将队列末尾,几个年轻的将领本还在观望,见老将们都出了班,也忙跟出去;文臣这边,便是平日最不肯轻易表态的,也随着众人离了席。这等德政,附其一议,于己无损,于民有益,谁都算得过来。
先是几位重臣,再是两班文武,一个接一个,出班附议,到了后来,满殿的大臣,无论文武,尽数出列,躬身站着,竟无一人留在原位。
“臣等附议。”
声浪在大殿里滚过,一波压着一波。
文安跪坐在班中,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这种事抛出来,少不得要扯皮,要你推我我推你,要争一争该谁出钱、该谁出人,说不定还要有人站出来,说些死了便死了、何必劳民伤财的话。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头盘算好了,该怎么一一顶回去。
一样也没用上。
李世民看着阶下黑压压一片躬身的群臣,缓缓点头,神情肃穆。他坐直了身子,开口道:
“前隋的种种,根子都在其暴政。穷兵黩武,徭役不息,这才丢了天下。这账,要算在其朝政头上。”
“可军民何辜?”李世民的声音沉下来,“至于突厥种落,往年也屡逢灾厉,病疫饥馑,死的人不少,暴骸于中野,前后相属,幽魂无所依托,连个祭奠的地方也没有。朕每念及此,心里头便放不下,深可矜悼,实怀恻隐。”
“依朕看,当令所司,于大业年间所筑长城的南北,分道巡行。但凡见有骸骨之所,以酒脯致祭,速速埋瘗,不得再令暴露。”
他略一停顿,又接着道:“每一道,着御史或朝官一员,分头监临,州县各差专官,划定地界,逐处搜寻,不许走过场。”
“收敛的骸骨,埋在高燥之处,坑要挖深,莫叫再露出来,坟前立个简单的记号。埋了几处、各在何地、收了多少具,逐一登记造册,报于朝廷。事毕,朝廷另遣人巡覆,看有谁敢敷衍。”
“朕再叮嘱一句,出去巡行的官员,不许叫州县迎送铺张,不许吃请受礼,谁坏了这桩德政的名声,朕一样不饶。”
他环视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齐齐躬身:“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