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点点头:“既如此,中书省稍后拟旨,门下省核覆无误,颁行天下诸道有司,着其按旨施行,逐处巡埋,不得有误。所需酒脯、人工,准其列支,事后造册报部,不许借机苛扰百姓。”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群臣再拜。
文安跟着众人躬身,心口那团堵了一早上的闷气,到这一刻,才算松开了些。他暗自感慨,事情顺成这样,反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想好、备下的那一肚子应对,全烂在了肚里,一时有些不自在,铆足了劲,却没处使。转念又笑了,顺些总比逆着好,死人能早些入土,比什么都强。
细想也不奇怪,埋骨祭亡,花不了几个钱,却落一个仁政的名声,这种事,但凡脑子清楚的,都不会拦着。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这等事。
殿中直起身,百官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都说这是桩德政。
便在这片议论声里,兵部尚书李靖出班了。
他走到殿中,先不忙开口,对着御座行了一礼,直起身,面色比方才更沉。
“陛下。”李靖道,“掩埋沿边骸骨,固然是德政,臣万分赞成。只是臣还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前隋遗留在高句丽的将士遗骸,又该如何处置?”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殿上:“臣闻当年萨水一战,隋军三十万众,得还者不过二千余人。”
“那些战殁将士的尸首,高句丽人收了,就在萨水之地垒筑京观,一座连一座,几与其城墙等高。十余万汉家儿郎的骸骨,至今还封在那土台子里,叫高句丽人立于国门之侧,夸耀武功。”
“按说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死伤难免。别国我们管不着,但那些将士遗骸是我华夏子民。”
李靖的声音低沉,“那些将士活着的时候,为国家戍边争战,死了,反倒成了敌国城门边上的摆设。大唐若不闻不问,他日史书工笔,要如何写我君臣;边关的将士,又要如何看待这个朝廷。当年萨水之败,辱的是前隋,今日若由着那京观立着,辱的便是大唐。”
“臣也是带兵的人。”李靖的喉结动了动,“臣一想到我华夏将士的遗骸,受此奇耻大辱,叫敌人年复一年地踩着、看着,臣这心里头,便如刀绞一般。”
“臣也知道军国大事不可轻动,可这桩耻辱压一日,边关将士的心,便寒一日。”
他退后一步,撩袍跪倒,伏在地上,声音掷地有声:
“臣请陛下出兵,荡平辽东,踏碎那京观,迎回将士遗骸,以雪此耻!”
这一跪,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李靖话音才落,武将队列里便炸开了。尉迟恭第一个大步出班,撩袍跪倒,吼道:“臣请战!”程咬金紧跟着,单膝点地:“俺也去!”牛进达、侯君集、张士贵等一众武将,呼啦啦出了一片,个个抱拳请战,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大唐新破突厥,威震四海,正是军心最盛、士气最高的时候。
将士们打了大胜仗,尝着了灭国的甜头,眼里头都冒着建功的光,此时听李靖提起辽东,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出班的出班,请战的请战,就差当场点兵了。
文官那边,却齐齐变了脸色。
许多文臣看着殿前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武将,眉头紧锁,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连连摇头。房玄龄站在文官前列,眉头皱得死紧,一言不发。
他倒不是反对征伐辽东。方才文安那番话,他听了一样动容,那些京观,他也觉得该拆。可打仗打的是钱粮,是人命。
年初灭突厥,举倾国之力,大军深入漠北,虽然胜了,府库却也见了底,民间为着转运粮草,出了多少人,误了多少工。
他心里头有本粗账。年初那一仗,前线的人马,加上各道转运的民夫、牲畜,牵动的人口以百万计;战后犒赏军功,绢帛一笔泼出去,府库里多年的积蓄,去了大半。战马的损耗,兵器的打造,粮草的接济,处处是窟窿,到如今还没补完。
渡海远征,又添一重。要造海船,要练水师,要在千里之外,维持几万大军的吃用;天时一误,人马困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进不得,退不得。前隋便是叫这等仗,一年一年,硬生生拖垮的。
这仗才歇了几个月,百姓刚喘过一口气,田里的秋粮刚入仓,便又要动兵,还是渡海远征、去打一个不比突厥弱的大国,他心里头那本账,怎么算怎么觉得力有不逮。
他正要出班,班列里已有人先动了。
侍中王珪快步出班,对着御座躬身,语气急切:“陛下,万万不可!”
“且不说年初大破突厥,举的是全国之力,兵马疲惫,府库空虚,百姓尚未缓过气来。只说那高句丽,乃是海东大国,依山为城,据水为险,带甲之士不下数十万,其军力之强,不在突厥之下。”
王珪一条一条地数,“况且辽东之地,天寒地冻,一年里能用兵的不过几个月,我军远道而去,人地两生,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再则前隋当年,海内一统,府库之丰,远胜今日,百万之众,照样败了。打仗这桩事,兵多寡算不得唯一,前隋兵多,一样丧师辱国。”
“乙支文德以几座空城、几句诈言,便拖垮了三十万大军,前事昭昭,臣每一思之,寝食难安。臣以为,眼下的大唐,第一要务是养民,第二是养民,第三,还是养民。这个时节动兵,万一有失,恐怕要重蹈前隋的覆辙。还望陛下慎之,慎之!”
王珪话音刚落,魏徵便出班,立在他身侧,拱手道:“陛下,王侍中所言,乃是大善之言。”
“治国如治身,病去之后,须得慢慢调养,不可妄动。眼下的大唐,正是该与民休养生息的时候,要把户口养上去,把府库填起来,把兵甲修缮好。真要战,也得等上几年,等国力充盈了,再议不迟。”
魏徵性子直,话也直,说到此处,扫了殿前跪着的武将一眼,“陛下切莫为武夫一言,激于意气,轻动干戈,误国误己。”
误国之言一出,等于一竿子捅进了马蜂窝。
尉迟恭本来跪着,听得这话,腾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魏徵面前,黑脸上青筋绷起,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嗓门震得殿梁都像在晃。
“魏老匹夫!你把话给老夫说清楚!”他伸手指着魏徵,“谁是武夫?哪一言是武夫之言?我等请战,为的是自己么?为的是辽东那些叫人垒在土台子里的弟兄!你张口一个武夫,闭口一个武夫,老夫这拳头——”他把拳头在魏徵眼前一晃,“可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