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雾云国际酒店八楼。
白玫瑰再次拿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向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三个阿拉伯数字……805。
短信几乎秒回:“知道了,稍等。”
她把手机丢在床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帘拉开的缝隙里,雾云大道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远处雾云山的轮廓被夜色彻底吞没,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她忽然想起红河,想起亿象大厦门口那排棕榈树,想起刘志财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样子。
红河是热的,雾云是冷的。
可冷的地方,往往水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精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像一层擦不掉的灰。
她拧开口红,想补一补,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今天没有穿白天的白衬衫,换了一件黑色修身针织衫。
领口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露出锁骨。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羊毛长裤,外面搭一件黑色风衣。
干净利落,不张扬,但每一处都经得起细看。
她不知道今晚要见的人是什么路数,但知道自己不能输在气场上。
八点零一分,房门被敲响了。
白玫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一个酒店侍应生打扮的男人,戴着口罩,推着一辆酒店服务车,车上有红酒、点心、水果拼盘。
“尊敬的顾客你好,酒店免费的红酒、宵夜配送,请开下门。”
白玫瑰知道高档酒店都有这种免费配送,她没有多想,拉开房门:“给我吧,谢谢。”
侍应生微微躬身:“小姐,东西有点多,还是我推进去吧。”
白玫瑰还等着那个陌生男人上门,想尽快打发侍应生,转身往里走:“行,你放那桌子上。”
可她就听到身后服务车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然后,门关了。
咔嗒一声轻响。
白玫瑰心里一惊,猛地回过头:“你干嘛?把门打开。”
侍应生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按在门锁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腔调,恢复了一个正常男人的音色,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别紧张,是我。”
白玫瑰盯着男人的脸。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那双眼睛,脸色变幻莫测。这声音太熟悉了,虽然几年没联系,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男人慢慢取下口罩,笑了笑:“怎么,不认识了?”
白玫瑰冲上前,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眼睛一下子红了:
“老肖,真是你!你不是在正海市上班吗?”
老肖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意:
“小白,说来话长。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你附近,只是看你过得很好,就没打扰你。
直到昨天你来雾云,我才不得不联系你。
这里你不该来,听我的,让刘志财自己来。 ”
白玫瑰拉着老肖坐在床沿,手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
“老肖,别人的话我不相信,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真心对我好,那就是你!
不过先不谈我的事,聊聊你。
我记得在定海市时你是在体制内上班,那你什么时候来雾云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
老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粗糙,指节宽大,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当年在定海,你刚跟着刘志财离开没多久。
我在一次梦中......在梦中喊了你的名字,被我老婆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就这事,两人体面地离了。
后来我打听到你在红河市,我就通过大学导师的关系调到了红河。”
白玫瑰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触到他下巴上粗硬的胡茬: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老肖摇了摇头,嘴角牵了一下,笑得有些
苦:
“我其实去找了。可我发现你已不是原来的你了。
刘志财给你的生活,我给不了。
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白玫瑰的指甲掐进掌心,咬了咬牙:
“老肖,你是不是嫌我脏了......手脏了、身体也脏了?”
老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白玫瑰心里发酸。
“没有,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跟在我身瞎跑的大丫头……”
老肖话没说完,白玫瑰已经吻住了他。
老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睛,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后背上。
白玫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指尖的粗糙,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
“老肖,爱我。”
多年单身的老肖此时此刻被融化了,所有的克制和理智在那一瞬间溃不成军。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动作有些急,有些笨拙,像是一个太久没有碰过女人的男人,又像是一个终于找回了丢失多年的东西的人。
白玫瑰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咽进枕头里,看不见了。
十分钟后。
老肖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叹了口气:“小白,我太久没那啥了......让你失望了。”
白玫瑰侧躺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指尖描着那些因为啤酒肚而微微隆起的弧度:
“别灰心,十分钟已经不错了。
你这个啤酒肚减一减就好了。”
老肖抓住她使坏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不大,但很稳:
“小白,你先别动。你先听听我为什么不让你来雾云。”
白玫瑰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服务车旁倒了两杯红酒。
她递了一杯给靠在床头的老肖,自己端着一杯坐回床沿。
两人碰了一下杯,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我也很想知道,雾云为什么与众不同?”
老肖喝了一口红酒,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目光从白玫瑰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装饰画上。
画上是一条河,河面结着薄冰,冰下暗流涌动。
“你是不是想利用冯浩然空手套白狼?
你不用否定,这是刘志财一贯的作风。
建房只是幌子,你们拿到地皮后,一是抵押贷款,二是拖工期,等地皮升值了再卖给其它开发商。”
白玫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老肖继续道:
“我还知道你想让亿象歌舞团的姐妹去腐蚀雾云市委的干部,其中就包括黄市长。
因为没有黄市长点头,你们拿不到地皮。”
白玫瑰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老肖,难道不行吗?
男人不管官多大,终究还是个男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老肖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
“小白,话是如此,但也有例外。
黄市长就是那个例外。
我可告诉你,一旦你们在雾云开始搞事,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到时冯浩然救不了你们,刘志财更不可能。”
白玫瑰端着酒杯,沉默了几秒。
杯里的红酒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肖,如果黄政出事了呢?冯浩然任市长呢?”
老肖一下子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小白,你疯了!刘志财究竟想让你干什么?不对,是冯浩然?
冯浩然的主意?”
他伸手抓住白玫瑰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
“不行,小白,我不会让你自寻死路的。”
白玫瑰放下酒杯,双手抱住老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别激动,有那么严重吗?”
老肖没动,任她抱着。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小白,相信哥,立刻停止这一切。
如果你们亿象集团真想投资新城区建设,就走正常途径。”
他停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盘着的头发里,轻轻摩掌:
“你从小就聪明伶俐,你可以去调查一下黄政市长空降雾云到现在都干了哪些事。
以前的雾云毒贩横行,就你办公室那一片以前就是个毒窝。
现在的雾云一片晴天,靠的就是黄市长。
还有雾云上一任市委书记黄井生贪污受贿,也是被黄市长拿下。
还有......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白玫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老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你醒醒吧小白,你还年轻,别为了一个刘志财走上绝路,好吗?
虽然我工资低,但我也能养活你。
就像你读书时那样,我把一半工资给你,行吗?”
白玫瑰抱着老肖,久久不语。
窗外的雾云大道上,车流已经稀疏了。
远处雾云山的轮廓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