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殷无极和灰袍对视一眼,面露异色。
“藏锋谷还有人?”殷无极笑了,“金丹后期?怪不得刚才没有察觉,如此渺小的蚂蚁,确实不入法眼。”
灰袍也看了眼陆一凡,“是留下来收尸的,还是吓傻了不敢跑?”
剑痴转过头,想要说话却发现没有丝毫力气。
柳惊鸿猛的一怔,他方才打算自爆本命剑元之时的确察觉到一股温和的剑意,瞬间抚平了他那躁动的剑元,但他陆一凡明明只是一个金丹期的小小剑修,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陆一凡没有理会四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依旧抱着剑。
只不过此时却是睁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洗剑台边。
“虚张声势。”殷无极冷笑一声,抬脚走向洗剑台,“若是刚才自爆本命剑元,确实有些威胁,但现在,你没有机会了。”
灰袍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轻得像鬼。
他的目光落在陆一凡怀里的那柄剑上。
那柄剑的剑鞘磨得发白,剑柄上缠着破破烂烂的布条。
他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久到殷无极已经走出好几步,他才收回目光,跟上去。
剑痴挣扎着想站起来。
胸口的断骨戳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年轻人快跑,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柳惊鸿的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在发抖,却按得很用力。
“别动。”柳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看着他。”
剑痴抬起头,顺着柳惊鸿的目光,看向那个抱着剑的年轻人。
陆一凡还是那副样子,抱剑的姿势像极了传说中不出世的大剑仙。
但他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拇指抵在剑格上,微微用力。
殷无极走到洗剑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跑?”
陆一凡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剑。
那柄剑的剑鞘磨得发白,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换了又换,只有剑身从未出鞘。
三百年来,他没有出过一次剑。
一次都没有。
“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走?”
陆一凡抬起头,看着殷无极,看着灰袍人,看着这片他守了三百年的土地。
“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大剑仙。”
“什么?”
殷无极愣住。
然后笑了,笑得很厉害,笑得弯了腰。
“天下第一大剑仙?哈哈哈,藏锋谷的人是不是都练剑练疯了?”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向灰袍人,“你听见了吗?他说他是天下第一大剑仙。区区结丹鼠辈,老子吹口气就能杀他。”
“杀了他。”灰袍人说,“迟则生变。”
殷无极点点头。
他看了看陆一凡,抬手。
光团在掌心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把周围的空气都吸了进去,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陆一凡。
“让你见识见识合体中期的力量,死后也能明白你和我的差距。”殷无极笑着说道,“再幻想自己是剑仙的时候,起码也有点参照物。”
漩涡越来越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洗剑台的白光竟节节后退,像被什么东西逼退的潮水。
陆一凡低笑一声,重新闭上眼。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然后轻轻一弹。
三百年不曾出鞘的铁剑,离鞘三寸。
藏锋谷的风突然停了。
准确的说,是被那道从剑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定住了。
那道光很细,细得像一根针,却亮得像藏锋谷千百年来所有的剑意同时点燃。
它从剑鞘里涌出来,漫过陆一凡的手,漫过洗剑台的白光,漫过殷无极掌心那团炽热的光。
殷无极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飞灰。
不是被火烧的,不是被剑斩的,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了。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想跑,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手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因为痛觉在触觉之前就已经被那道剑意抹除了。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恐惧。
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连念头都被冻结的恐惧。
灰袍人是唯一动了的人。
在陆一凡弹开剑鞘的那一瞬,他就在退。
疯狂的暴退。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寸一寸往后挪。
他的脚下,地面炸开一个个深坑,那是他每退一步,把力量卸进大地时留下的印记。
他的掌心里,那道被柳惊鸿刺伤的伤痕突然裂开,血珠飞溅,在空中就被剑意蒸发。
柳惊鸿和剑痴已经无法思考了。
同为剑修,而且还是合体初期的剑修,他们怎么能感受不到那无与伦比的磅礴剑意!
那是他们二人合力也无法激发的纯粹剑意啊!
目之所及之下,殷无极被这剑意首当其冲,逐渐消失了。
连同他的怨毒和野心,一同消失在剑意里。
只有一蓬细灰,落在剑碑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灰袍反应及时,接连暴退三步,每一步便是数十丈!
每一步,都伴随着无法抵抗的剑意侵袭!
再往后他便退不了了。
那道剑意像是一道光,直接洞穿了他的整个身躯。
灰袍没有丝毫犹豫,二话不说,直接自爆元神,拼着千百年的修为不要,也要化作一缕轻烟,疯狂的朝着藏锋谷外逃离。
藏锋谷安静了。
比之前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血从柳惊鸿嘴角滴落的声音,能听见剑痴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洗剑台上那道亘古不变的白光轻轻颤鸣。
柳惊鸿躺在地上,看着那个抱着剑的年轻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剑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一凡,看着那柄重新入鞘的铁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陆一凡依旧抱着剑,重新闭上眼,靠在洗剑台上。
那柄铁剑重新入鞘,剑格上的血迹还没干,顺着剑鞘往下淌,滴在洗剑台上,被白光一照,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的气息在变,变的无法用言语形容。
丹田里的金丹已经碎了,元婴也碎了,元神也碎了,全都碎了。
碎成一道光,一道和他弹开剑鞘时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的光。
那道光在他体内流转,从丹田到四肢百骸,从经脉到每一寸血肉,把他三百年来积攒的剑意、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不悔,全部熔成一炉。
每一次流转,他的气息就拔高一截。
天色大亮。
陆一凡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剑,打了个哈欠。
仅仅一夜。
陆一凡从金丹入合体。
合体巅峰。
天色又突然暗了下来。
因为陆一凡的雷劫,来了。
那天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落下。
然而陆一凡却看也没看一眼,只是微微挑眉,将那锈迹斑斑的铁剑猛的抽出。
这是三百年来,第二次出鞘。
这一次,斩的是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