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也是跟着我一起被带走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不是因为他认罪了,也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码头上的警察已经把所有出口封死。
货车停在外围,警戒线拉了两层,特警站在船边,枪口始终没有放下。
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先成为麻烦。
五哥走在我后面,双手没有戴铐,只是被一名警察盯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烟酒店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喊人。
我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外站着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没有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们。
红姐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的手握在姐姐手里,指尖一直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也到了这里,可能是后来赶来的,毕竟南库一开,危险就大了,现在我被带走,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浩哥往前迈了一步,旁边的警察立刻抬起手。
他停了下来。
小东哥皱着眉,拳头已经捏紧,汕头峰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他才慢慢把手放下。
没有人过来送行,也没有人能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着我们被一辆辆警车带走。
现场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被带走的,不只是几个嫌疑人。
还有十几年前没有说完的那段旧事。
我被安排上了中间那辆车。
五哥坐在我对面,陈三火坐在旁边,车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一下被隔绝,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震动。
陈三火靠着椅背,抬头看着车顶。
“昭阳。”
“嗯。”
“你爸那边,你别太急。”
我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话呢。”
“你脸上写着呢。”
“写的什么?”
“准备替人求情。”
五哥轻轻咳了一声,“他不是求情,是想弄清楚当年的事。”
陈三火扭头看他,“你见过哪个想弄清楚事情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替嫌疑人说好话?”
五哥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回答。
车窗外,码头的灯一盏盏退到后面。
红姐还站在那里,没有追车,也没有挥手。
她知道我不喜欢告别,也没有跟她叔叔打招呼,更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记进笔录里。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手机已经被封存,警察搜身的时候没有还给我,口袋里只剩下一张被揉皱的纸巾,还有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螺丝。
我盯着那枚螺丝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昭明远上车前说的那句话。
没想到我们才见面,就又要分开了。
他这一次回来,不是为了认我,而是为了把一件压了十几年的事交到我手里。
偏偏这件东西,还可能把他重新送进牢里。
陈三火见我一直不说话,压低声音问:“金鹰还在你身上?”
我抬眼看他。
“别紧张。”他瞥了一眼前面的警察,“我就随口问问。”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不会。”
“那你还问?”
“车里太闷,总得说点什么吧。”
五哥看着车窗外,忽然开口,“金鹰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前面的警察立刻回头,“不要交谈案情。”
五哥闭上了嘴。
陈三火撇了撇嘴,也没再出声。
车队离开码头后,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转进了越秀。
街上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热气,卖肠粉的人把桌子摆到路边,看见警车经过,只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着谁,更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有人从处长变成了嫌疑人,有人从失踪十几年的死亡名单里走了出来。
车停在一间派出所门口。
警察先下车,随后打开后门。
“下来。”
我和陈三火先后下车。
五哥站在旁边,活动了一下被铐住的手腕,他的脸色还算平静,只是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
这里没有码头上那么多枪,也没有特警封锁带来的压迫感,但门口的值班人员早已经接到通知,几名民警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登记表。
苏展鹏从前面的车上下来,跟一个穿制服的中年警察交代情况。
“周建华单独看管,罗定国和船员分开,昭明远由市局的人直接接走,其他人按照涉案关系分开询问。”
“昭阳呢?”
“单独一间。”
“他也是嫌疑人?”
“目前是相关人员,还不是正式羁押对象,手机和随身物品全部登记,问话之前,不要让他接触其他人。”
“明白。”
周建华被押下车时,脚步明显慢了许多。
他没有戴手铐,但两名警察一左一右的跟着,身上的衣服还是在船上穿的那套,衣领被风吹歪了,袖口沾着水渍,头发也失去了原来的整齐。
从前他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下属替他开门。
现在没有人替他整理衣服。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还会说什么,结果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失去依靠后的空洞。
他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派出所,更没想过第一个让他彻底失控的证人,会是跟着他做了多年事的罗定国。
陈正年从后面下来,脸上全是疲惫,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几人没有被铐,却都被要求站在指定位置。
陈正年看到周建华,低声说:“早知道这样,何必把事情做绝。”
周建华停下脚步,“你也配说这句话?”
陈正年没有接话。
一旁的民警抬手示意,“都进去。”
周建华转过脸,“当年你们拿钱的时候,可没有人说事情做绝。”
陈正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
“那就等笔录出来再说。”
两个人被分别带进屋内。
陈三火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嘀咕,“都到这里了,还在争谁更像好人。”
五哥说:“人到了绝路,先想的不是怎么出去,而是怎么把别人拖下来。”
“这话听着,像是你准备了很多次。”
“我只是见得多。”
警察把我们分开。
陈三火被带往右侧走廊,五哥去了另一边,我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扇装了铁栏的窗户。
桌面很干净,墙边放着一个塑料水壶,旁边摆着几个纸杯。
警察让我坐下,又登记了姓名、住址、职业,以及我跟其他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