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双哥端着粥碗,筷子架在碗沿上没动。
五哥靠在门框上吸烟,烟灰掉一截到拖鞋里没有发现。
我拿起手机,先回林耀祖。
“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八个字,没有多余的。
发完之后我又切到了周建华那条短信,看了看他所指的“让我在白云横着走”。
我打了几个字:“容我考虑考虑。”
发送。
两条回完,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双哥看到我动作之后就知道我已经回完,他并没有问我回了什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明天真去?”
“不去不行。”
“带谁?”
“你,五哥。”
双哥不动声音,低下头吃完了碗中最后一口粥后,才将碗端起来放到了桌子上发出了一阵叮当的声响。
五哥听完便把烟蒂熄灭在窗台之上:“去哪里?”
“越秀,东风路。”
五哥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这个地址,资料是他查的。
“那不是周建华的场子?”
“是。”
五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看了双哥一眼,双哥面无表情地把碗推到一边。
林耀祖在周建华地盘上遇到双哥时说道,“这件事想来想去都不可行。””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按常理来说,林耀东要见我,应该选自己的地方。
酒楼、办事处或者随便找个茶楼去,都比去别人的地盘要合理。
他偏偏选了周建华名下的私人会所。
要么,他不知道那是周建华的地方。
要么,他就是故意的。
如果后者,则说明林耀东和周建华之间并没有达到互通有无的程度,那个会所只是个偶然适合的地点。
但这个可能性太小了。
林耀东做了走私这么多年,海关的线、市局的线,他不可能不知道周建华在越秀有哪些产业。
那就是后者。
他故意选在那里。
为什么?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
林耀东想让周建华也来。
或者说,他想让这件事在周建华眼皮底下解决。
照片牵涉双方利益,与其让我不经人允许把东西送给谁,不如让所有人都在同一张桌子上。
当面摊牌,谁也别藏着。
想到这一层,我反倒踏实了一点。
如果是三方都在场,那反而没人敢动手。
周建华不可能在自己的场子内出事,林耀东也不会在一个处长的地盘上搞出血案。
我成了最安全的那个人。
前提是,我别犯蠢。
“早点睡吧!”
我站起来继续说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双哥看了我一眼,不言好不言坏地起身把碗筷端进厨房。
五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我走到卧室门前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红姐在水槽边上洗杯子。
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她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别担心。”我说。
她并没有转过身去,把杯子放到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干了手上的水。
擦完之后她才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我没问你。”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没接话,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往旁边偏了一下,没躲开,也没凑过来。
“几点出门?”她问。
“八点半。”
“我煮粥。”
“不用太早起。”
她没理我这句,拿着毛巾转身出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听见她回卧室关门的声音。
这个女人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问。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双哥还沉得住气。
只是她沉得住气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在问过之后还是会被派去。
回到卧室,我没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建华回的:“好,我等你消息。”
四个字,太过谦卑了。
市局处长给白云区小老板说“等你消息”,在平时是能让人笑死的。
但今晚没人笑得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了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
最好的结果是,两边都到场,把照片的事当面向他们交代清楚,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我自己全身心地离开。
最坏的结果是,林耀东根本没打算谈。
但如果他想动手,不会选在那种地方。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直到睡着。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光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客厅里有动静,是碗勺碰撞的声音。
我推门出来一看,红姐已经坐在厨房里,灶上有白粥,在案板上切了一碟咸蛋。
她穿了一件旧t恤,把头发随意地编在脑后,我出来的时候她指向桌上牙杯。
我刷完牙洗完脸坐下来吃粥的时候,双哥也起了。
他穿一件深色短袖,用水压过的头发比昨晚要精神些。
“五哥呢?”
“在楼下热车了。”双哥坐下来,拿起筷子。
红姐又端来一碟腐乳放在桌子上,站在边上不动。
“穿那件黑衬衫,”她突然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
“见大人物,别穿得跟去菜市场一样。”
我看她一眼,没反驳,回屋换了衣服。
黑色衬衫,深灰色长裤,皮带是之前姐姐送的那条。
换完出来,双哥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
“走吧。”我说。
红姐把我的粥碗收了,轻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没回头,下了楼。
五哥早就已经出现在巷口,车里开着空调,烟灰缸里的烟头也堆得整整齐齐的,这就说明他肯定是在之前大约半个小时之内就下来了。
双哥坐副驾,我坐后排。
车子拐出夏茅的小路,汇入大道。
早高峰车流开始增多,五哥不急,按着限速向市区方向行驶。
九点十分,车子进了越秀区的地界。
东风路两旁的梧桐树很密,阳光从叶缝间透射下来,照在车窗上是一块一块的。
五哥走到路口处,根据导航显示的地址找到了左边巷子中的门牌号。
“到了。”
我从车窗往外看。
巷子不深,尽头是三楼的建筑,门头是四个字。
凯旋会所。
门口停了三辆黑车,车身很干净,车牌非本地号。
穿西装站着的两人站在楼梯之下,与昨天那一队动作完全相同。
我推开车门下去。
双哥和五哥跟在后面,三个人朝门口走过去。
西装男人没拦,侧了侧身,推开了玻璃门。
一个身穿旗袍的女子迎上去,笑容可人,语气温和:“三位请跟我来。”
我们跟着她上了二楼。
走廊两侧为包房,门均被关上,隔音效果较好,不会听到里边有无人的声音。
走到最后面一间的旗袍女子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声。
门开了。
包房很大,暖色灯光调节的恰到好处,沙发用深棕色的真皮制成,茶几上整齐地摆着一排酒,红、白、洋各种酒都有。
空气里有雪茄的味道。
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多岁的梳有模有样的齐后发,西装马甲为主色调,黑白相间的衬衫。
他右手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缝间慢慢升起来。
他身边坐的是一个穿黑色短裙、身姿优雅的年轻女子,往水晶杯里倒入着洋酒的动作很细,是经过长期的练习所掌握的技能。
男人看见我们三个进来,没有站起来。
他将雪茄放在烟灰缸旁磕一磕,慢慢地吐出一口烟,嘴角带有淡淡的笑意,既不是热络也不是冷淡,好像在打量着一件还有一点意思的物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自我介绍一下。”
他顿了一下,端起洋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叫林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