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双叹了口气。
“燕师伯今日又传了信来。”
她靠在营地围栏上，月光将她的青丝染成银白色，“特别是我向她汇报说你回来了以后，催得更紧了。她还叫我……把你也带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林峙，眼中满是期待。
林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屋，四位宗师还在屋里为玉简的事争吵不休。
他苦笑道：“眼下只怕我离不开这边。天工造化诀刚到手里，炼器殿那边还有大把的事要安排。”
秦无双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丝，强笑道：“是啊……我也是这般和师伯说的……她说那你先回来吧。”
林峙沉默了一息，问道：“你自己想回去吗？”
“自然想。”秦无双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下来，“这段时间，我深深感受到了自己修为的不足。在鬼哭涧面对血冥血鹫的时候，我连一招都接不住。无面降临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在你身边，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累赘。”
林峙上前一步将她抱住：“哪里的话。”
“别安慰我了。我自己会不知道？”
秦无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你结婴了，柳姐姐也快要金丹巅峰了。我连剑魂都只重铸了不到五寸。以前修为还在时，至少还能帮上点忙。现在真成了拖后腿的。”
她从林峙怀里挣开，抬起头来，那双冷艳的眸子里闪着倔强的光，“你没事了，我也不必再东奔西跑地找你。回去好好修炼，早日恢复修为，把剑魂重新打磨出来。下次再见面，我一定不会再被你甩这么远。”
林峙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等我这边忙完了，便去无相剑阁找你。”
“真的？好！”
“那，你什么时候走？”
“尽快。路上还要不少时间，再拖下去，师伯真要亲自飞过来了。”
秦无双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峙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对了，你既然要回去，不如……”
说着，也不管几个炼器宗师了，林峙拉起秦无双的手，直飞向幽篁谷外一处角落，当初，流云逐月飞舟就是停那里的。
远远的，就看见依旧还在的飞舟，十年时间，并没有在这宝物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反倒是飞舟周围的树木草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看来，雷敖这些年也还是干了活的！
他落地，远远地便看见了一个壮硕的身影。
只见雷敖正趴在飞舟边打盹。
十年不见，雷敖已经彻底变了样，它的体型比当年大了一圈，虎背熊腰，胸肌厚实。
林峙走近时他猛地睁开眼，见到林峙，先是一惊，然后猛地站起，嘴巴张了老半天却说不上话。
许久才结巴挤出两个字：“老大……”
林峙上下打量着雷敖这壮实得有些过分的身材，惊讶道：“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秦无双在旁边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听柳姐姐说，刚到幽篁谷的时候，雷敖已经胖成球了。青炎子前辈每天让人给他送好吃的，各种妖兽肉灵果堆着喂，几年下来吃得那叫一个胖。后来柳姐姐实在看不下去，让他天天锻炼减肥，连喂食都换成了最素的青灵草。几年下来才变成这副模样，至少能看了，就是还是壮。”
林峙哑然失笑，伸手拍了拍雷敖厚实的胸肌：“让你贪吃，活该。这几年减肥很辛苦吧？”
雷敖低低地笑了一声，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林峙指了指飞舟：“行了，这次让你出门活动活动。送无双回无相剑阁，路上小心，别贪吃。”
雷敖一听，顿时眼睛一亮，他在这幽篁谷待了十年，早就腻了！但没有前辈或者柳青璇的指令，又不敢出去。
“遵命！老大！我一定安全带秦姑娘回去！”
一切准备妥当后，秦无双直接登上飞舟。
“那……就走了。”秦无双站在船舷边，强撑着脸上的云淡风轻。
“一路平安。”林峙仰头看着她。
飞舟在雷敖的操控下，缓缓升起，然后开始向东调头、滑行。
秦无双站在船尾，高马尾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了林峙片刻，忽然背过身去，不再回头。
飞舟越飞越远。
就在这时，东方雪山的背后猛地跃出了一轮红日。
高原上的日出和别处完全不同。没有云海的铺垫，没有雾气的渲染，太阳就这么直接地跳了出来。
第一缕金光便刺穿了整片荒原，将灰扑扑的大地瞬间染成了无边的金色。
远处的雪山从山顶开始一层一层地被点燃，雪面反射出刺目的银白光芒。近处鬼哭涧的崖壁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亮点。
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从碎石间钻了出来，花瓣上的露珠被日光折射成了极淡的七彩色。
飞舟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中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东方那片耀眼的金色光幕之中。
林峙站着，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
“走得这么急，都没和我说一声。”柳青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
林峙转过身。
朝阳正好从雪山顶上洒下来，一道温暖的金光落在柳青璇身上。
她的青衣被晨风轻轻吹动，一头墨发还散在肩上。金辉沿着她脸部的轮廓抹开，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最后落在那双清澈温婉的眸子里。
那眸子里有高原的天空、有远处的雪山、也有他的影子。
林峙看了她一眼，才解释道：“燕师伯那边催得紧。如今她这一脉，可以说只剩下无双一个传人了。老人家自然担心得紧。”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至于我，虽然同样是谢红蕖的弟子，但我是托了无双的福，不然以我的资质，根本不可能被那种剑修大能看上。在燕师伯眼里，我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吧，远不及无双重要。她去不去找无双是一回事，找不找我是另一回事……”
柳青璇听了，沉默了一息，看着林峙的眼神中充满了柔情。
两人对视良久，林峙打破沉默，扯开了话题问：“对了，你来此寻我，那紫绫没跟来吗？”
提到紫绫，柳青璇面色微微一变，道：“若是她知道能出来万灵谷，自然绝不会不跟来，只是……几年前她闭关了……”
林峙张大嘴巴：“啊？她……身为妖兽，也要闭关？”
在他认知中，妖兽天生就比人类强太多，很多天赋都是与生俱来，特别是紫绫这种上古遗留下来的雷鹏……哪里需要特意去修炼功法？那更不用说闭关这东西了。
柳青璇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只是那天她突然来找我，说是体内有一股能量在聚集，我给她看了后，很像我们修炼突破瓶颈的状态，于是让她引导灵力，看看能不能进阶，后来便为她选了个山洞，让她等待契机……”
“这一等就是这么多年时间，离开万灵谷前，我去看过她。还在睡觉……其他倒是无大碍。”
林峙闻言点点头。
妖兽进阶……也不是不可能……
按紫绫现在的修为，如果进阶的话……岂不是和我一样达到元婴期了？只是她的性格，依旧是那小女孩一般……
柳青璇见林峙不再问话，总算鼓起勇气问了句：“对了，那个往生门真有那么神奇？在哪里？什么时候带我过去？”
林峙失笑：“师姐就这么急？”
“怎么不急！”
柳青璇跺了一下脚，“我在万灵谷修炼这么些年，体内积攒的木灵之力早就足够了，连古树也一直在滋养我的经脉。可那道瓶颈就是卡在那里，怎么都过不去。金丹巅峰都上不去，元婴更是遥遥无期。”
“你才几岁？四十多岁的金丹后期，放到哪个宗门都是顶尖天才。来日方长，急什么。”林峙笑着劝道。
“怎么不急！你看看你！”
柳青璇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当年在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子。这才过去三十年，你已经元婴了。我从小就修炼，灵气入体便比旁人快，族里都说我是百年不遇的天才。结果被你一个五灵根的杂役追上了……不但追上了，还甩了这么远。我和你在一起……压力也很大的！”
林峙伸手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想起当年的往事……那时候她还是高高在上的柳家大小姐，落霞宗的天才真传弟子。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为了修为追不上他而着急……
“走吧，往生门就在那边。”
林峙牵着她往佛塔遗址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
“不过你可要想好。进去之后，你可能会经历百世轮回。一百世是什么概念？每一世你都会投胎成人，经历生老病死，体会八苦。你在里面会遇到无数人，经历无数事。可能在里面的某一世，你会忘了我。可能会嫁给别人，可能会遇到别的男子……这么说来，你怕不怕？”
柳青璇切了一声，别过头去：“谁在乎。”
可是她那一回眸的眼神骗不了任何人。
她的眼中有羞赧，有急切，有对修为的渴望，也有怎么都藏不住的深情。
那眼神分明在说：
一百世又如何，一百世也忘不了你。
林峙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人迎着越来越亮的朝阳，朝佛塔废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