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上三竿时,林峙已经走在回来的途中。
往生门被深埋于佛塔废墟的地底,层层碎石和塌陷的岩层将它封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对如今的林峙来说算不得什么麻烦,几道灵力轰开碎石,便清出了一条直通地下的通道。
地下的景象和当年别无二致,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依旧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道永远等在原地的门。
柳青璇只做了简单的道别。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松开他的手,转身迈入了那道门。
门内的虚空吞没了她的身影,青光一闪,便恢复了沉寂。
对她来说,这一分别可能是百世那么漫长,也可能只是弹指一瞬。
林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他没有用飞的。
只是一个人走在高原的山路上,周围的荒原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发白,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银光。
几只灰色的高原鼠兔从碎石缝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难得的清闲时光。
自从破土而出以来,他几乎没有独处过片刻。
现在柳青璇进了往生门,秦无双回了无相剑阁,白若泠留在营地帮着四位宗师处理善后。
身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走着,回想起自己在往生门里度过的那百世轮回。
书生、猎户、杂役、散修,一次又一次的投胎,一次又一次的死去。
每一世都那么漫长,漫长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可最后让他觉醒的,却还是初遇柳青璇的那一夜。
青石山,夜雨。
百世的迷雾在那一刻被撕开,他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
也许她注定在自己生命里无可替代了。
正想着,林峙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两道气息,正朝着他快速靠近!
自从风胡子宣布撤离后,幽篁谷几乎不会再有外来修士了。
他和柳青璇来这边的时候一个人都没遇见,此刻突然冒出两个人,方向还明摆着冲自己来的。
血煞宗?
不对,气息对不上。
这两道气息只有金丹级别,而且没有血煞功法那种阴冷腥臭的煞气,完全是正常的灵力波动。
这点修为,倒是构不成威胁。
他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那两人靠近。
过了片刻,天边果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前一后,前头那道身影飞得又快又急,显然是个急性子的人。
后头那道飞得不紧不慢,透着多年历练出来的稳重。
两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当林峙终于看清来者的面容时,心中猛地一惊。
杨骁。
韩云。
当初在北洲影爪帮的旧识。
前面那个年轻人正是杨骁,影爪帮的少帮主。
当年林峙和夜魅在影爪帮待过一段时间,也正是在那时候得知了黑风窟的事。
那时候的杨骁还是个筑基期的毛头小子,现在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下巴上蓄了一层短须,但还是改不了那股子少帮主的莽撞劲儿。
大老远看见林峙,他便扯着嗓子大喊:“果然是林兄!韩叔!我说走这边没错吧!”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落在了林峙身前,齐齐行礼。
杨骁抱拳弯腰,韩云则是一板一眼地深揖。
两人脸上都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林峙见到故人,心中也是高兴,拱手回礼道:“杨兄,韩前辈,你们怎么来这边了?”
韩云先打量了林峙一眼。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随后失声道:“元婴期!这才十几年不见,林兄进步这般神速,前辈二字可万万担不得啊!”
林峙笑着摆了摆手:“不以修为论长幼。当年在北洲韩前辈多有照应,这份交情不论修为。”
韩云连连摇头,但拗不过林峙,只得应了。
杨骁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绕着林峙走了半圈,啧啧称奇:“真的是元婴!韩叔,我就说林兄不是一般人吧!当年在北洲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肯定要成大事!”
林峙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道:“北洲那边情况如何?寒渊殿和断魂山脉都还好吗?”
韩云整了整衣袍,正色道:
“一切都好。寒渊殿在新护法的治理下休养生息,这几年元气恢复了不少。北海的妖兽那边,寒岩护法和它们划了一块地盘给它们当领地,约定互不侵犯。后来妖兽们发现和人族做买卖比打劫划算,反而主动开放了北海深处让修士去探险。现在人族去北海深处都不用担心冰兽海兽的袭击了,这几年光是海底发现的灵矿就挖出了好几座。”
林峙点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欣慰:“这是好事。寒岩前辈治理有方,北洲总算有了几年太平日子了。”
杨骁抢过话头,语速又急又快:“断魂山脉那边现在也发展得可好了!林兄你还记得冰泪谷的冰魄玉髓吗?那东西现在已经在北洲全面流通了!靠着那玉髓,我的修为都在几年前突破到金丹期了!”
林峙微微一愣,重新仔细感应了一番杨骁的气息。
果然,筑基和金丹有着天壤之别,那气息虽然才刚刚稳固不久,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金丹初期修为。
他笑道:“那真是恭喜杨兄了。当年在影爪帮见你,还是筑基期的小伙子呢。”
杨骁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紧接着,林峙的笑容便微微收敛了几分。
冰魄玉髓已经在北洲流通了?那是冰泪谷的特产,是苏瑾赖以重建望归城的根基。
他想起那个一口一个“师兄”叫他的女子,想起离别前她努力笑起来的样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柔情。
她一个人在北洲,在冰泪谷,在望归城,这么多年不知道过得如何了。
寒渊殿虽然稳定了,但北洲终究是天寒地冻的偏远之地,条件远不如中洲和东洲。
林峙收回思绪,看向两人问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北洲出什么要紧事了?”
韩云摇头:“北洲那边倒是一点事都没有,安定得很。倒是林兄你……你失踪的消息秘密传到北洲后,特使夫人和凌圣女都急坏了。她们两人都想亲自来中洲找你。”
“但她们根本走不开。特使夫人管着冰泪谷和望归城,凌圣女又要坐镇寒渊殿。再说她们对中洲这边人生地不熟,更别说西洲了,光是赶路就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影爪帮因为之前帮寒岩护法和冰泪谷出了不少力,现在地位比以前高了不知多少。寒岩护法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俩。我和韩叔便从北洲出发,一路打听林兄你的下落,到这幽篁谷已经快一年了。”
林峙听完,沉默了片刻。
苏瑾和凌霜华,一个在冰泪谷替他守着那片基业,一个在寒渊殿替他看着北洲的局势。
他在西洲被困了十年,她们在北洲等了十年。
明明谁都走不开,却还是想方设法派了人来找他。
他抬起头问:“苏瑾近来如何?她……还好吗?”
韩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的笑:“特使夫人自然是好!冰泪谷在她手里发展成了断魂山脉附近最大的商路枢纽,本来贫瘠之地的断魂山脉,如今也变得富庶了。”
林峙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收回心绪,对两人说道:
“这些年有劳你们了。代我转告苏瑾和凌霜华,我没事。北洲那边还望她们多费些心,等我这边的事情了结,必定回去一趟。”
杨骁和韩云齐齐点头。
随后林峙又问了两人在幽篁谷这一年的经历。
杨骁说他们在幽篁谷打听了好久,什么线索都没找到,靠着不多的灵石还有口才,和这边的修士混熟了后,直到这两天才得知林兄已经现身的事,今日他们来幽篁谷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好碰上了林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