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宗师花了整整大半天工夫,才把荀幽偷袭留下的伤治了个七七八八。
血蜂针上的血毒极为刁钻,入体后顺着经脉往丹田钻,每深入一寸便吞噬一分灵力。
几个人一边疗伤,一边把荀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好几遍。
血针全部拔除后,四人又盘膝调息了一阵。
等到林峙等人回来,青炎子一眼就看见了秦无双脚边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还在昏迷中的血枯老魔,眉头皱了一下,问这人是谁。
林峙只说是血煞宗的余孽,被他和两女合力擒住了,带回去慢慢审。
青炎子也没有多问,几人联手将剩下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众人带上血枯,离开了鬼哭涧。
回到幽篁谷营地时已是翌日深夜。
营地里灯火通明,不少炼器殿的弟子还在忙活。
见到几位宗师回来,又看到林峙身边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黑袍老头,弟子们交头接耳了好一阵,但被风胡子一瞪眼便全散了。
林峙没有把从血枯嘴里挖出来的那些话告诉四位宗师。
玄穹的身世太过离谱,九霄宫最具权势的长老,居然是无面四百年前布下的一枚暗棋,这件事说出去只怕没人敢信。
更何况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他不是没想过借刀杀人,把玄穹是无面化身的消息散布出去,引来正派修士围攻他。
但冷静下来细想,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一来没有证据,总不能指望无面亲自出来作证,仅凭血枯一张嘴,玄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邪修栽赃。
二来就算玄穹真是无面的化身又如何?这个秘密真瞒得了四百年?
难道九霄宫那个老宫主,玄穹的师父真的一无所知?
一个活了千年的化神大能,收徒时会不查底细?
只怕他老人家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不在乎罢了。
就算玄穹真是脏的,又如何?天下修士听命于九霄宫,从来不是因为九霄宫的血统纯正,而是因为它的势力庞大。
只要玄穹的势力还在,他是什么身份,都不影响别人追随他。
否则的话,无面早就可以用这个把柄灭了这个不听话的化身了。
何必等到现在?
营地内,众人刚安定下来,柳青璇就见到了在此等候的白若泠,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自打落霞宗一别,快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同属慕昭华门下,两人一起修炼十多年感情也还算好。
此刻重逢,柳青璇拉着白若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中满是欢喜。
“白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若泠便将当年跟随落霞宗宗主沈无涯等人来幽篁谷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自己被困在佛塔底部、和林峙一起进入往生门的经历。
柳青璇原本脸上还带着笑,听到“和林师弟一起在往生门里”这句话时,笑容虽然还在,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目光在林峙身上停了一瞬,语气幽幽地道:“这么说,你和白师姐在那往生门里一同度过了十年时间?”
林峙后脊一凉,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往生门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我和白师姐在门里虽然经历了百世轮回,可真正过去的时间其实没有多久。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没变过,血迹还是湿的,肚子也不饿。就是那种感觉……明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越解释越乱,白若泠在旁边微微侧过头去,什么也没说。
柳青璇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也没再追问,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便拉着白若泠去旁边继续说话去了。
林峙松了口气,发现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风胡子召集了营地里的炼器殿弟子,宣布撤离幽篁谷。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便忙碌了起来。
帐篷一座一座地拆卸,材料一箱一箱地打包搬运,撤走的速度很快。
关于张慕秋的死讯也迅速传开了。
张慕秋和秦砚一同遇难的消息让许多认识他的人为之震惊,毕竟这位九霄宫首席炼器宗师在幽篁谷待了整整十年,营地里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指点。几个年轻的炼器学徒甚至在收帐篷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
林峙事先嘱托过风胡子等人,不要将血煞宗和天工阁传承的事说出去。
张慕秋拼了一辈子守护的秘密,不能在他死后功亏一篑。
于是风胡子在处理张慕秋的死因时编了另一个说法。
他最后结合自己的想法,宣布:
鬼哭涧底部封印着一头上古妖物,实力极其强横,恐怕有化神修为。张慕秋宗师为了调查鬼哭涧的异象,带着弟子秦砚和阵法宗师荀幽一同进入探查,不料惊动了那头妖物,三人不幸遇难。
炼器殿几位宗师及时赶到才将妖物击退,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
这个说法漏洞百出,细想之下全是破绽。
上古妖物?化神修为?
那你们几个元婴宗师怎么活着回来了?
但奇异的是,居然没有人追根究底。
整个营地震惊之余反而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煞有介事地说难怪西洲发展不起来,原来是有上古妖物作祟。
有人拍着胸脯说这个情报必须要汇报给九霄宫,让他们派化神大能来处理。
更离谱的是有个常年跟在墨铁心身边整理材料的年轻弟子掏出了一本厚厚的本子,说要以此事为素材编个话本出书,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幽篁谷猎妖记》。
林峙站在帐篷旁边,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表情一言难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越描越黑,就让他们信吧。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将门帘放下,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碧绿的玉简。
《天工造化诀》
为了这枚玉简,多少人丢了性命,多少势力明争暗斗了上百年。
他看着它,想起天工阁当年应有的盛况,想起陆沧溟的《问锻真经》,想起张慕秋只剩半截身子还在说“传承没丢”。
现在它就在自己手里,安安静静的,触手微凉。
他正想将神识探入玉简看看,到底天工造化诀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重的脚步声。
林峙一感应,四个宗师全来了,正站在门口。
他起身开了门。
门外四人站成一排,青炎子仰头看着星星,风胡子低头研究自己的锻锤,墨铁心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只有欧妙手和他的目光对上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阵仗,一看就知道是冲着玉简来的。
“几位前辈,”林峙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了,“这是忍不住想看玉简的内容了?”
四人被他一语戳破心事,脸上的难为情瞬间绷不住了。
青炎子咳嗽一声:“这不眼下事情也了了,马上就要启程去炼器殿,趁现在有抽空的时间,不如拿出来一起看看?”
墨铁心有些忐忑地跟着道:“只看一眼。”
欧妙手点头。
林峙看着这四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两千岁的老家伙在门口扭扭捏捏的样子,心中好笑又感慨。
他们没有仗着前辈的身份直接开口索要,也没有在他休息的时候擅自打扰,而是四个人一起站在门口,等到他主动开门才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
他也不再客气,直接将玉简从怀里取了出来。
碧绿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柔和地亮起,映在四人脸上。
“那就一起……”
林峙话还没说完,风胡子已经一把将玉简抢了过去。
青炎子大怒,伸手去夺:“我先看!”
墨铁心沉默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大手一伸将玉简捞走。
欧妙手趁三人争抢的间隙,不声不响地绕到墨铁心身后,从墨铁心肘下探手将玉简摸了过来。
林峙靠在门框上,看着四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家伙像抢糖吃的孩子一样闹成一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这时他注意到远处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秦无双站在营地围栏旁边,离他的石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月光落在她那张冷艳的脸上。
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了在鬼哭涧时那股腥风血雨的暴怒,也没有了平日里总要和林峙斗几句嘴的倔强。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林峙收起笑容,朝她走了过去。
“双儿,怎么了?”
秦无双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燕师伯那边又来催我了。这次是真的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