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沉默了许久。
无面在鬼哭涧确实亲口说过,他为了长生试过很多方法,裂分神魂制造化身就是其中之一。
秦砚是他的化身,被他随时降临随时抛弃,用完就弃如敝履。
那玄穹呢?
如果血枯说的是真的,玄穹也是无面的化身,那为什么无面控制不了他?
林峙看向血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无面的化身还能比本体更强?”
血枯老魔靠在岩石上,双臂焦黑,浑身发抖,苦着脸说: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无面大人修炼的神功又岂是我能知道的?我只知道玄穹尊者在四百多年前就已经在九霄宫了。当年他以散修身份拜入九霄宫山门,因为资质逆天,不到几十年,就被上一任宫主破格收他做了关门弟子。
后来,他修为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高。他的元婴巅峰已经卡了上百年,一直在寻找突破化神的契机。如果能突破化神,那他的修为就比无面大人高了。”
这番话一出口,三人同时愣住。
化身的修为超过本体?
这是什么概念?
分身比本尊还强,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峙心中忽然浮起一个猜想。
无面在鬼哭涧回忆往事时,说他曾经裂分神魂制造了十几个化身来延缓死亡,虽然这条路最后没能成功。
当时无面说这些化身死得差不多了,但他肯定没有细说。
四百多年前……那和无面后来化名潜入天工阁求学的时间也大致对得上。
也就是说,无面在同一时期布下了多枚暗棋。
玄穹本来只是无面安插在正道魁首中的一枚棋子,可能用来负责传递情报、暗中配合血煞宗的行动。
但无面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化身的资质会逆天到这个地步。
从散修到关门弟子,从关门弟子到如今大权在握,从默默无闻到化神之下第一人。
玄穹的成长完全超出了无面的掌控。
按血枯的说法,无面这次派左右护法来鬼哭涧抢夺天工造化诀,本来也命令了玄穹亲自出手。
他让玄穹来,是想用最强的化身破局。
但玄穹没有来。
他只派了血枯来做做样子。
这说明无面已经控制不住玄穹这个化身了。
不像秦砚那样随时可以降临随时可以控制,玄穹和无面之间恐怕只剩下某种极淡的联系。
而玄穹一旦突破化神期,以化神对元婴的境界压制,他就能彻底斩断这层联系,彻底摆脱化身的身份,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修士。
而血枯老魔卡在两者之间。
他名义上是玄穹的人,听命于玄穹,替玄穹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但同时他又和无面有联系,无面召见他时他也不敢不去。
他在两头之间小心翼翼地周旋,哪边都不敢得罪。
当初在鬼哭涧,血鹫质疑他不忠心于宗门,脱口而出那句“主人也是宗主的人”……
这句话本身就暴露了太多信息。
林峙揉了揉脑袋。
九霄宫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太多了。
陆御宸,九霄宫名义上的宫主,元婴巅峰,掌握了九霄圣域的大部分实权。
但他头上压着一个玄穹,太上长老的弟子!
这让他手上的权柄处处受制。
所以他偷偷瞒着玄穹来幽篁谷取九窍道果,想要突破化神,夺回大权,做真正的九霄宫主人。
玄穹,九霄宫的太上长老如今唯一的弟子,化神之下第一人,地位尊崇。
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无面的化身,他同样在拼命寻找突破化神的方法,为了彻底摆脱无面的控制。
而落霞宗太上长老寒光仙子,当年就是因为卷入了玄穹的秘密计划,被玄穹坑死的。
然后是无面,血煞宗宗主,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
他制造了十几个化身,如今最强大的那个化身已经快要脱离他的控制了。
他急着夺取天工傀儡术炼制完美肉身,也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体延寿,同时重新巩固对所有化身的绝对控制,防止像玄穹这种化身的反噬。
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上爬,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都想抢在别人前面迈过那道门槛。
而天工阁的传承,九窍道果,全是这场漫长赌局上的筹码……
林峙感觉头都大了。
千丝万缕的关系缠在一起,要想理清还需要花不少时间……
但秦无双和白若泠显然没有这个耐心。
秦无双将剑尖往前递了几分,冷冷地盯着血枯的喉咙,转头问林峙:“问完了没有?”
白若泠站在另一边,剑锋上的寒光映着她那双冰冷的眸子。
她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剑比任何话语都直接。
“问完了,就将他挫骨扬灰!”秦无双咬牙切齿。
血枯老魔闻言大急。
他挣扎着往后缩,后背死死贴在岩石上,焦黑的双臂挡在胸前,声音都变了调:
“我都说实话了!我把能说的全都说了!你们答应过饶我性命的!你们不能言而无信!道友!道友你方才说过,只要我说实话就……”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林峙反问道。
血枯张了张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林峙确实从来没有说过“说实话就放你走”这种话。
冷汗从他额头上一滴一滴地滚下来。
“道友,我真的什么都说了!玄穹的身份,无面的安排,四百年前的布局,能说的我一个字都没藏!你不能这样过河拆桥!”
秦无双不理他,只是盯着林峙问:“到底杀不杀?”
白若泠终于开口了:“我姐姐的仇怎么办?”
秦无双接过话来,声音发抖:“我们师父的仇又怎么办?那一夜在九霄圣域,我们都在……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血枯老魔听了这话忽然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盯着林峙的脸,目光中满是困惑:“等等,道友也是谢红蕖的弟子?”
林峙默默点了点头。
血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林峙的脸,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在脑海中翻涌。
这张脸他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不是最近的事,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忽然间,一道积压的记忆猛地从脑海深处炸了出来。
东岚城外。
黑夜。
一个筑基期的散修小子为了追周宏那废物,误入了他的地盘。
他出手,结果被那小子跑了,这在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血枯老魔心中最郁闷的事。
只是没多久,他也就忘了。
一个筑基期的蝼蚁而已,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张脸的轮廓,眉眼之间的痕迹,虽然比当年那个小子成熟了太多,修为更是天差地别,但那股子东西是不会变的。
血枯老魔瞪大了眼睛,嘴唇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等等……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当年在东岚城外!那个追周宏追到我地盘的筑基期修士!”
林峙冷笑了一声:“想起来了?”
血枯老魔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张着嘴,喉咙动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不可能!这才过去多少年?当年你只是个筑基修士,才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成元婴了?我记得你还是……五灵根?五灵根的废物资质,筑基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怎么可能元婴!”
“你话太多了。”
林峙一掌拍在血枯的脑门上。
血枯全身经脉被封,此刻与凡人无异,这一掌下去没有要他的命,只是将他彻底击晕了过去。
他的脑袋一歪,软倒在碎石地上。
林峙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无双和白若泠同时看向他,目光中都带着同样的疑问。
为什么不下杀手?
“仇要报。”
林峙看着两女,语气平静。
“但我们还要利用他钓更大的鱼。血枯老魔只是玄穹手下的一条狗,杀了这条狗固然解气,可玄穹本人还在九霄宫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化神之下第一人。他知道无面最多的秘密,知道玄穹的安排,就这么一剑杀了,太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看了两女一眼,继续道:“带回营地,严加审问,把该挖的东西全部挖出来之后,人随你们处置。要杀要剐,让他慢慢还债。直接一剑劈了,反倒让他痛快了。”
秦无双握着剑,盯着地上昏迷的血枯老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息。
然后她刷地一声收剑回鞘,干脆利落。
“你说了算。”
她的声音还带着火气,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暴怒,“但搜完魂之后,我要亲手来。”
白若泠沉默了几息,也将剑收回鞘中。
她走到林峙面前,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声音低而清晰:“我也没有异议……只要他死……”
林峙点了点头:“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