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也就是豪作答应护送优希上下学的第二天,下午。
“下周就期末了。”
海堂开始收拾起了桌子上的残局,将茶具收捡整齐递给我,再由我放到书柜的顶上去,也许下次学生会申请社团活动经费是应该加上橱柜。
虽然海堂说家里有闲置的,但尺寸太大,搬不进这间狭小的活动室。
“后面几天不用来活动室这边了。”
她的目光打量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墙上的社团活动表上。
“当然,如果想来这里复习,我也不会拦着。”
“诶——!”
桃绘里第一个发出哀嚎,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粉色的头发散成一片。
“那不是要整整一周见不到可爱的海堂社长了?我会寂寞死的!”
“你每天在见,而且下周见不到的话,正好可以专心复习。对了,来了也没有下午茶,你一吃东西就静不下来。”
“海堂社长也有这么冷酷的时候吗……”
桃绘里捂着胸口一副心绞痛的样子,但很快又精神起来,凑到优希旁边。
说起来优希倒是一直有很努力地复习,在桃绘里还在草稿本上画裸体少女的时候。
讲真的,不免会让人担心桃绘里会把这样的习惯带到考场上去。说不定下次的通报批评里就会有某个家伙在试卷上画不穿衣服的小人这种事。
“希望不会考得太难……要是能保持和上次考试一样的名次就好了……”
“优希酱啊”
桃绘里压低声音,用一种蛊惑的语气开口。
“我告诉你,期末复习是有诀窍的。”
“诶?什么诀窍……”
“听好了——”
桃绘里竖起四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提前四天开始复习。第一天认真看书,骗过大脑。第二天边复习边玩,享受最后的快乐时光。第三天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复习,在焦虑中挣扎。最后天——在绝望之中痛苦地通宵!”
“啊……我也要绝望吗……小桃”
“这样一来,将一学期的心路历程压缩进四天之中,知识肯定也会被一起压缩进大脑的。”
“这样吗……”
优希睁大眼睛看着桃绘里信誓旦旦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海堂毫不留情地拆穿。
“最后一定会考得乱七八糟的,这只是你为之前一直不复习找的心理安慰吧。”
“就算没考好……那肯定也是因为题太难了。”
桃绘里立刻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正是补刀的好时机。
“四天?从寓意上来说你的考试就已经死翘翘了。”
“你们两个,居然联合起来……等着吧,慎也,期末考试我也绝对会超过你的。”
“哦,那我就提前恭喜你好了。”
我才懒得和这家伙比。而且即使到了放狠话的时候也不敢把海堂当做对手,桃绘里这家伙也就能找软柿子捏捏了。
期末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又没有考不好就会度过一个悲惨的暑假的风险,只要保证英语依旧能及格就好了。
而且比起这个,还有更令我在意一些的事——今天一整天,梶原都没有出现。
虽然我也没有刻意去寻找他的踪迹,但至少没有在教室外的走廊或者来文学社的路上看见他。
或者更简单一点来说,今天,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在优希面前出现过。
“我先走了,下周见。”
“嗯……”
这是件好事。
但不是什么好兆头。
能说出“别以为你能一直护着她”这种话,我并不觉得梶原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要是他真有这么善良也不至于会有现在这档子事了。
“喂……”
“……”
“喂,慎——也——!”
“嗯?”
因为凑得很近,桃绘里的声音格外的大,让我的注意不得不回到她这边。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
“海堂已经走了哦,你没有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呢。”
我抬起头看向外面,海堂的发尾刚好消失在窗框边。
“只是偶尔一次而已,大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计较的。”
“那可不一定哦~”
桃绘里笑嘻嘻地背上书包,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半包饼干揣进口袋里。
虽然大部分时间下午茶的点心都不会剩下,但偶有特例也让她打包带走了。从结果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走吧走吧,早点回去,我要开始实施我的‘四步复习法’了!”
“原来你还没放弃吗。”
我随口吐槽了一句,正准备往门口走,余光瞥见优希还坐在原位,面前摊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慢慢划动,但视线没有落在题目上。
“优希,你不走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恍惚,然后轻轻摇头。
“豪作同学那边还有些工作要做……她让我等她一会儿,很快就来……”
“这样啊。”
桃绘里凑过去拍了拍优希的肩膀。
“那我们先走啦,优希酱路上也要小心哦~要是又有坏蛋出现的话,就让豪作同学用竹剑狠狠地抽他!”
“小桃……”
“你不要诅咒别人。”
“嘿嘿,我知道。”
桃绘里嘻嘻哈哈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边催促我一边往外走。
“走吧,不打扰人家复习了。”
“下周见,优希。”
“嗯,下周见,慎也同学……”
我跟在桃绘里的后面,顺便带上了活动室的门。
◇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
我和桃绘里的脚步声一后一前,在空旷的学校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
“怎么,我可不记得有教过你用‘喂’来称呼我。”
“因为是慎也先没礼貌的嘛。”
桃绘里理所当然地说着,但随后又换上了好奇的口吻。
“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
“就是刚才啊,海堂和你打招呼的那个时候。”
她回过头看我。
“表情那么严肃,肯定在想什么吧?”
“啊,那个……”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在想蛇骨为什么这两天都没有来活动室。”
“噗——!”
桃绘里发出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样的声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
“你、你说什么?!在想蛇骨同学?!”
“嗯,怎么了?”
虽说是临时想的借口,但是蛇骨两天没有出现在活动室也是事实。她并不是什么孤僻的人,但我也没少见她独来独往,至于是在干什么——我好像也没有打听她私生活的立场。
“你还好意思说怎么了?”
桃绘里又开始了她浮夸的表演。
“你居然在想别的女人!我真为海堂社长感到伤心……她刚走你就开始想别的女生了,不对,还没走的时候你就在想了!慎也你这个负心汉!”
“哈,这指控未免太严重了吧,况且,我不担心蛇骨,难道要担心某个又能吃又能睡还每天能在别人的脸上晃的家伙吗?”
“什么意思,你不是在说海堂吧!”
“知道就好。”
能听出我在说谁,还能听懂这不是好话,桃绘里也不算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哼。”
桃绘里收起了那副表情,但依旧和我面对面,倒着开始往前走。
“我说啊——慎也,你今天有好好照过镜子吗?”
“我干嘛要照镜子?”
“你今天的表情可是和平时大有不同哦。”
她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晃了晃。
“大部分时候呢,你的目光总会随便落在什么东西上——窗户啊、天花板啊、某个倒霉的家伙啊——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审视态度。”
“听起来有点欠揍。”
“但是一旦思考起来,视线就会放空,看向很远的地方。”
“哈……是你想太多了。”
在想什么吗……这种问题向来很难回答。说“在想优希的事”,又不想被桃绘里刨根问底;说“没什么”,又骗不过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倒不如说,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那种情绪……自从升上高中之后,我就很少会有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了。
好不容易冒了个头,又被强行打断,然后缩回去,再想凝聚起来比上一次还要个更费劲,如此循环往复。算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吧,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用。
要是昨天豪作没有出现就好了,这样梶原就绝对不会和我善了——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并不是单纯的希望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只是那种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了地的感觉,比正面冲突更让我感觉到疲惫。
“不过你再这么走,小心撞到东西哦。”
“才不会……哎呦!”
我并没有诅咒桃绘里的意愿,但她确实是在我说完之后才摔倒的。
“乌鸦嘴慎也!”
“抱歉……但是你也该学乖了吧,好好走路啊。”
桃绘里揉着屁股站起来,裙摆上沾了一点点灰,她随手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目光定在我脸上。
“你刚才那个表情,又出现了哦。”
我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桃绘里凑得更近了些,试图从侧面捕捉我的视线,被我躲开了。
“我决定了。”
桃绘里突然宣布。
“一起去逛街吧,慎也。”
“……哈?你刚才不是还急着回去复习吗?你的四步复习法呢?”
“那个……现在的桃绘里把刚才的桃绘里打败了!”
桃绘里理直气壮地狡辩着。
“现在的桃绘里想去看看甜蜜天使家的新品!听说这次出了新口味的丹麦酥,超——好吃的!之前手机给我推送广告的时候就很眼馋了!”
“我不逛。”
“那就陪我逛嘛。”
桃绘里抓住我的袖子,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撒娇式的坚持。粉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狗。
“你一个人去不行吗。”
“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冰箱里的早餐吐司都还没吃完,又买的话……”
“吐司一拆开包装就老了嘛,也要补充点新的才行。”
她理所当然地说着,好像对面包的保质期了如指掌。我狐疑地看着她。
“真的吃得完吗?”
“你还不相信我的胃口吗?”
她挺了挺胸,一副骄傲的样子。
“据说有的大胃王可是有八个胃哦!”
“哈?那是牛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哎呀,走嘛走嘛,慎也你是个面包控吧,干嘛这么抗拒。”
桃绘里开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走。
“那种称呼算怎么回事。”
“因为慎也你每次买面包回来都会特别高兴啊。”
“有吗?”
“有啊。平时那张脸都懒洋洋的,只有吃面包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波动。”
她松开我的袖子,转了个身,继续倒着往前走,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格外生动。
“想太多会很累的吧,慎也?虽然我有时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想优希的事吧?但要是只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好了。】
桃绘里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看上去很是苦恼,不过最后还是恢复了笑容,介于得意和温柔之间。
“但是啊——我知道怎么让你什么都不想哦。”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唉……小心后面。”
“诶?”
桃绘里被我的提醒吓了一跳,慌忙转过头——然而她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骗人!”
她鼓起脸颊瞪我,但眼睛里已经浮起笑意。
“慎也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真是难得。”
才不是玩笑。只是希望她不要一边走路一边看着我了,既不安全……也不免让人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