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路正霸占着我的椅子,她举起茶杯,像是在敬酒,鱼骨辫今天扎得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笑容,看上去要比平时更欠揍一些,虽然大概率是我情绪不对导致的。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这位非法入侵者什么时候来的?”
“诶——非法入侵好难听啊,文学社又没锁门,我今天可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哦。而且——”
她歪了歪头,鱼骨辫滑到胸前。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秘密。”
“既然这样的话……”
“不过呢——”
她眯起眼睛,。
“很抱歉,我也不是很能帮上忙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抢先一步把我准备好的话堵了回去。
“哈……真是废物、文学社不欢迎这种没用的东西,喝完这杯就请回吧。”
“伤心伤心——”
潮路做出夸张的受伤表情,将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喝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目光飘向海堂手边的茶壶。
海堂面无表情地又给她满上一杯。
“但是也没办法啊,学生会又不是黑帮,怎么可能在学校里一手遮天。”
“上次你的人把今井绑起来的时候我可不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她做得太过火了嘛,而且说到底,也只能管管那些服管的人了。”
潮路长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因为这口热茶下肚太舒服了。
“像梶原那样的家伙,最多也就能警告他两句——除非他还有什么更出格的举动。”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沉了下去。
其实我也没指望学生会能做什么。豪作那种人,有些时候认真负责到近乎偏执,但正因为如此,反而只能在规则内行事。
梶原那家伙虽然恶心,但到目前为止,他做的事还在“追求女生”的范畴内——死缠烂打,但没有显着暴力,没有明确威胁。
这种模模糊糊的界限最麻烦了。
“等一下等一下,慎也同学。”
潮路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可没有教唆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举动啊。”
“我?怎么可能……”
桃绘里在旁边和海堂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优希抬起头,目光和我对上,又迅速垂下。
活动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潮路把茶杯搁在桌上,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嘛。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有一件小事还是可以做的,你知道学生会最擅长什么吗?”
“记名字吧。”
我不假思索。
“错!”
她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正准备偷吃仙贝的桃绘里吓了一跳。
“是‘协调资源’啊!”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好在听不懂也不止我一个。潮路满意地欣赏了一圈我们茫然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山下町那边,我记得住的人不少呢,刚才也打听过了,小林同学家是在那边对吧?”
优希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嗯……在七丁目……”
“七丁目啊……那更近了。”
潮路转向我,笑容里带上一点狡黠。
“我们学生会的小豪作,正好也住在山下町哦。五丁目,离得不远吧?让她放学后和你一起走呗。反正她每天也是一个人回去,多个陪聊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豪作同学了……我也不是很擅长聊天的人……和我一起走会很无聊的……”
“麻烦?”
潮路眨眨眼,嘴角的弧度突然变得危险起来。
“问问她本人不就好了——豪作!”
“我、我在!潮路会长!”
窗外传来一声条件反射般的应答,响亮得能把树上的蝉都吓掉下来。
紧接着是“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撞到了什么东西,伴随着压低的痛呼和一串手忙脚乱的动静。
我缓缓转过头。
窗户后面,一个不久之前才见过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站稳,校服裙摆上还沾着窗台蹭上的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裱起来当艺术品。
“你不是走了吗?学生会办公室也不在这边吧?”
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之后反而更疑惑了。
“我……我只是到处视察一下!刚好听见了会长的声音,才打算在这里等一下的!”
“等人……需要蹲着?”
“对!”
“需要躲躲藏藏?”
“对。”
“需要一直偷听?”
“对……”
“需要一叫到名字就像被抓到现行的贼一样?”
“……”
潮路在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手指绕着鱼骨辫的末梢,语气无辜得要命。
“哎呀哎呀,小豪作真是的,肯定是因为关心慎也同学才跟过来的吧。”
“才不是!我只是……”
豪作扫了我一眼,随后快速的换了口气,胸口的起伏逐渐平息了下来。这算什么,对我的不满起了定心丸的作用吗?
“毕竟某个家伙的脑子不……想法总是异于常人,万一脑袋一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学生会还要写事故报告。”
看样子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不要说出太失礼的话了,这种努力我很欣赏啊。
“哦哦~说到底还是关心嘛。”
“都说了不是了!”
豪作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冷静被潮路轻而易举地击穿了。
“我说啊,你们一定要这么隔着窗户说话吗?”
“也是也是,先进来再说嘛,小豪作。”
好在豪作并不没有像潮路往常那样从窗户翻进来,她在这一点上没有把潮路当做偶像还真是令人感到安心。
“那个,会长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豪作在潮路的旁边坐了下来。
“这个嘛,因为感受到了小豪作的特殊电波。”
潮路把两根手指贴在头顶cos起了天线,我突然觉得——如果她是外星人的话,好像就正常多了。
“好了好了,其实你跟着慎也同学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脚步声那么重很难不注意到。虽然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你。”
潮路撑着额头做苦恼思考状,但很快又展露笑容。
“不过小豪作一下就被诈出来了。要是没有人应的话,我马上就会说着‘可惜她不在这里啊’然后尴尬地逃走的。”
“真是的……”
“话说回来,既然你都听到了,那就不用我再解释一遍了吧。”
潮路冲她眨了眨眼睛。
“意下如何啊小豪作?”
“要是麻烦的话……可以不用勉强……豪作同学……”
“不、不麻烦!只是……”
豪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还没等她支吾出个所以然来,我就看见海堂把脸凑到优希旁边悄悄说了什么。
然后——
“噗——”
坐得近能听见她们两个在说什么的桃绘里一口饼干渣喷了出来,好在她及用手挡住了。
“海堂社长!你这、这这这——”
她呛得说不明白话,只能用手在空气里胡乱比划。优希的表情也很精彩,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颜色。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我、我没有……平时也没有……那样看慎也同学……”
“有的。经常。”
除了这两句,听上去似乎还和我有关系。
“你们在说什么?”
豪作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脸上又添了几分茫然。海堂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看向优希。
优希抬起头,她大概还没从刚才的羞耻中缓过来,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嘴唇抿着,用那种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眼神,直直地望了过去。
那并非是刻意营造的眼神,因为优希平时也这么看……啊,我明白了。
“那个……豪作同学……可以麻烦你和我一起走吗……”
豪作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心虚地半眯着。
“看吧看吧,小林同学也这么诚恳地求你了。”
潮路在一边煽风点火。
豪作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优希脸上停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用力推了推眼镜,深呼吸,再深呼吸。
“知、知道了啦!”
声音比平时还要高。
“我会负责送她回去的!可以了吧!满意了吧!”
“谢谢……豪作同学。”
“唔……早上的话,如果你起不来,我是不会等你的。”
话才说到一半豪作就把脸别向一边。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谢谢你……豪作同学。”
“唔……”
豪作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潮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等到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这样一来慎也同学也不会再担心了吧。”
“诶?我吗?”
我和潮路对上了视线,不知道为何她最后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来了……要说担心的话,我本来也没有太担心,但也正如此刻我也没办法说完全不担心。
毕竟让豪作护送优希上下学这种事,终究只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