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黑骑。”
大概是没人愿意听浅井的啰嗦,于是他又把我当成了骚扰的对象了,即使我们两个的位置已经隔开了十万八千里——理论上早就超出适合闲谈的距离了。
对他来讲,我大概和24小时心理咨询热线那一头的人差不多,免费还不会还嘴。
“你不觉得最近班上的风向有点奇怪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有股掩不住那酸溜溜的意味。我正盯着窗外树枝上两只争夺地盘的麻雀,闻言懒洋洋地偏过头。
“什么风向?”
“就是那个啊,”
浅井朝教室前排努了努嘴
“小林同学。”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优希的座位周围比平时热闹不少,几个女生正围着她说话,其中还有两个是平时几乎不怎么会和她有交集的那种“班级中心人物”。
优希微微低着头,脸颊透着淡粉,既没有像从前那样瑟缩成背景板,也没有露出抗拒的神色——甚至回应了几句,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交流会过后之后,她好像突然就……怎么说,变得显眼起来了?”
浅井抓了抓头发。
“前天还有别班的男生跑来我们教室门口,说是想认识一下‘那个演讲很可爱的女生’。今天早上我还看见足球社的梶原前辈特意过来和她打招呼。”
听到那个名字,我眉毛不自觉地跳了一下,继续看窗外的麻雀,原本就占着上风的那只终于把对手赶跑了,正得意洋洋地梳理羽毛。
“变得受欢迎这不是好事嘛。”
从之前音乐会的时候就有预兆了,何况优希还有蛇骨这样的靠山。
“好事是好事啦,就是这样的好事为什么没有落到我头上呢?我也想变得受欢迎啊——”
浅井的声音更低了,最后的尾音几乎拖长成叹气,怨念都快凝聚成实体了。
“你说啊黑骑,为什么受欢迎的总是那些体育社团的家伙啊!像那个叫什么来着……高桥明介对吧?明明都有女朋友了,还整天有女生围着他转,篮球社训练的时候也有不少女生围观,难道女生都只喜欢那种四肢发达的家伙吗?”
“也许吧。”
我忍不住想要笑,和明介那家伙比的话浅井明显是找错了对手,从一开始就起调太高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黑骑!和我一起谴责那些家伙啊!谴责!”
“是、是——”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顺便打断一下他怨妇般的碎碎念。
“你那么羡慕的话,自己也去参加个体育社团不就好了。空手道社怎么样?桐原不是一直想拉人吗?”
“我才不要,流那么多汗还要挨打,有什么好的。”
浅井立刻反驳。
“况且我连你这种居家派的家伙都赢不了,进了那种社团也只能当个底边端茶倒水,还要被前辈们打压。”
“话说你不是在体操社吗?也算是体育社团吧……”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浅井的表情变得愈发愁苦起来。
“啊,完全是南辕北辙,我想要成为的是【受欢迎的运动达人角色】可不是【受到某些运动达人欢迎的角色】啊……”
“哈……”
“你好运啊黑骑!”
浅井又把矛头转向了我。
“真羡慕你能待在文学社那种全是女生的温柔乡里……”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文学社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浅井那家伙之前可是粗浅地认为文学社里全都是书呆子啊。到底在体操社经历了什么才会发生这样的态度转变呢……感觉也不是值得打听的事,不过说到底这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不值得可怜。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们社除了你全是美少女?有时候真觉得老天不公平啊黑骑,你这家伙明明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他的话我没仔细听了,注意力因为提到了”文学社”而又回到了优希那边。
她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演讲成功的余韵,加上外在形象的细微改变,让她在班级里的存在感悄然攀升。课间主动找她说话的人变多了,小组活动时也不会再被下意识地忽略或安排到最边缘的位置。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
那种偶尔会出现的、一闪而过的怔忡,还有看向我时欲言又止的眼神——不像是因为害羞或尴尬,更像是被什么心事困扰着。
“喂,你在听吗?”
浅井用力地敲了两下桌子。
“又在琢磨哪个女生了?”
“嗯,在听在听,你说老天不公平……我建议你去神社拜拜,说不定能转运。”
“你这家伙……”
上课铃响起,打断了浅井的嘟囔。围在优希身边的女生们也各自回到座位。
优希在坐下前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她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移开目光。
果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应该更高兴一点才对。
“有件事情通知大家一下。”
这节是数学,彩乃的课。她今天似乎格外匆忙,抱着一大摞资料进了教室,头发比平时凌乱了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阴影。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京都参加为期一周的教师研修,之后的数学课暂时由三年级的松本老师代课。”
在期末复习这么关键的时候吗?学校的安排还真是随心所欲。
“作业和复习要求我已经写在黑板上了,请大家自觉完成。”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彩乃虽然严厉的时候相当可怕,但是在班里的人气还是很高的,不少人都露出遗憾的表情。
“老师要去一周啊……听说松本老头超严格的,完了。”
坐在前排的桃绘里又开始嘀咕起一些没礼貌的话,我的目光落在彩乃略显疲惫的脸上,她似乎还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手。
“好了,开始上课。翻开课本第……”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空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确实好久都没下雨了,这一场过后希望天气能稍微凉爽一点吧。
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越热越提不起劲,也许我真的是一只海参。
肩膀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动作大时还是会传来隐约的酸痛,早上出门的时候真绪特意多塞了一盒镇痛贴在我包里,嘱咐我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贴上。
“慎也,今天社团活动你不会逃跑吧?”
桃绘里不知何时凑到了我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粉色的头发垂下来轻轻晃动。
“海堂社长说今天要讨论社团活动的具体安排,全员必须到场哦。”
“知道了,我又没说不去。”
不过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请假过两次,干嘛对我这么不信任。
我单肩背上书包,朝着教室门走去。
“慎也同学。”
优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追了上来,她今天没把头发完全别上,几缕发丝垂在额角,随着她小幅度的动作轻晃。
“嗯?”
“那个……一起过去吗?”
她视线落在我的书包带上,又飞快地抬起扫过我脸上,随即又垂下,比起之前躲闪的眼神,今天更多了些欲言又止的踌躇。
“行啊。”
桃绘里已经蹦蹦跳跳地先出了教室,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快点哦你们两个——海堂社长可是很守时的。”
◇
社团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桃绘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海堂偶尔一两句简短的回应。
我推开门,等优希先进去,又顺手把门关上了。
“哦哦,来了来了!”
桃绘里正盘腿坐在窗边的矮桌上,手举着块饼干朝我们挥了挥,饼干屑随之簌簌地落下。
蛇骨在角落里摆弄她的吉他,见人齐了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拖着椅子挪到桌边,椅脚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吱呀声。
海堂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腿上摊开一本厚重的海洋生物图鉴,闻声抬头朝我们点了点头。
“迟到三十秒,你本来可以避免的。”
“别那么严厉嘛,大小姐。”
我无奈地笑了笑,坐在了那张离门口最近、方便随时开溜的椅子,优希则坐到了海堂旁边的空位上。
“所以,暑期的社团活动有什么指示吗?”
“初步计划是合宿。”
“合宿!”
桃绘里立刻兴奋起来,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
“山里?还是温泉旅馆?说到夏天果然还得是海边吧!”
“海边确实不错。”
海堂平静地翻了一页图鉴,指尖停在一张色彩斑斓的珊瑚礁照片上。
“潮间带的生物活动在夏季很活跃,退潮后形成的潮池,是理想的观测地点。”
“诶——海堂社长,合宿不是去做田野调查啦!是去放松、享受青春、创造回忆的!”
桃绘里小声抗议着,显然没抱什么能改变海堂看法的希望。
“我都可以的……”
“看你们,往年这时候,我们多半在跑小型的livehouse或者去音乐节,偶尔换下口味也不错。”
“嗯……”
优希对蛇骨的话表示肯定。
“总之,”
蛇骨拨了一下吉他的弦,发出一个沉闷的音,目光转向我。
“这家伙去我就去。”
突然被点名,我愣了一下,随即摊开手,做了个等同于投降的姿势。
“我当然会去的啊。”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角落一小片剥落的墙皮。
“再怎么也不会不合群到那种地步。”
“那……”
“塔哒、塔哒、塔哒……”
门外走廊传来了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很明确——是朝着文学社的方向来的。
而且很显然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这动静,其他人也将目光投向了文学社的门口。
“今天有人组团要来文学社参观么?”
海堂摇了摇头。
“那说不定是又犯了什么事被学生会逮到了……”
我站起身打算去开门,但是手还没碰到门把。
“砰!”
门被从外面蛮横地推开,直直地朝我撞过来,好在我反应还算迅速,后退了半步,门板擦着鼻尖掠过,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