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一脸惊慌地朝我们这边狂奔而来,额前的头发都跑得飞起。
而在他身后不远,他的姐姐蛇骨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脸色黑得吓人,平日里那种“视一切只是掌中玩物”的神情此刻完全被“杀气”取代。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在台上胡说八道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都能清楚地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隔得近了,我看见涉的延生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窜到我身侧,试图把我当成掩体,气喘吁吁地抓着我的胳膊。
“前、前辈!帮帮我!老姐她真的要杀了我啊!”
我还没开口,蛇骨已经杀到近前。她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眯起的眼睛先扫了一眼躲在我旁边的弟弟,然后锋利的视线直接钉在我脸上。
“那个,蛇骨,这里是学校我们要讲道理,以和为贵,孩子是人类的未来……”
“慎也,”
蛇骨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这就像她的摇滚风格一样,在高潮之前往往会有积蓄力量的平静桥段。
“这事跟你没关系,麻烦你让开,或——者——”
她顿了顿,活动了一下手腕,同时将指关节捏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打算护着这臭小子的话,我不介意连你一起稍微‘教育’一下。正好我对你也有不少的怨气。”
“哈哈,我最近应该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感受到身旁涉投来的、充满希冀的目光,又看了看蛇骨那明显不是开玩笑的表情,我下定了决心。
“给。”
我侧开一步,顺手把还抓着我胳膊的涉轻轻往前一送,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递出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包裹。
“诶?!前辈?!黑木前辈你怎么能这样!说好的男子汉之间的羁绊呢?!”
涉脸上的希望瞬间破碎,转为难以置信的控诉。但实际上,我什么时候和他说过这种话,这家伙,不要随便捏造不存在的羁绊啊。
“谁和你说好了,而且,男子汉要勇于承担自己口嗨的后果。”
我笑着鼓励涉。
“叛徒!软骨头!我看错你了!”
涉一边惨叫,一边在被蛇骨伸手揪住衣领前,再次爆发出求生欲,扭头朝着与桃绘里她们逃跑的相反方向窜去。
“你给我回来——!”
蛇骨低吼一声,再次追了上去,姐弟俩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树荫后。
优希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愣,海堂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蛇骨姐弟消失的方向,轻声评价。
“家庭纠纷。”
“算是吧。”
我拍了拍被涉弄上灰尘的裤子。涉啊,你就尽管诋毁我吧,等你被你姐逮住,我欠她的那份“教育”想来会连本带利的从你身上讨回。
“呼……”
意外插曲怎么也该告一段落了,等回到社团教室我要先奖励自己睡一觉……然而,我显然低估了“祸不单行”这句话的含金量。
“哦呀哦呀~几位,聊着呢。”
几乎是蛇骨姐弟刚离开视野的下一秒,就看到潮路会长正拍打着裙摆和袖子上沾着的几片新鲜树叶从路旁的灌木丛里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仿佛她真是从那片绿意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咱们学校的绿化养护做得真不错啊,缓冲效果一流。”
她不知为何仰天感慨了一句,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二楼一扇窗户正大敞着,窗框边缘还晃悠悠地挂着一小段疑似被勾住的细藤枝叶。
……大概是从那儿直接翻下来的吧。朝路这家伙是中了什么不能走楼梯的诅咒吗。
“潮路会长……”
“你好你好。”
她顺手将一缕滑到脸旁的头发撩回耳后,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笑容,鱼骨辫松松散散地搭在肩头。
“今天的演讲很出色呢,即使坐在最后一排——啊,也能听得很清楚哦。”
“谢谢……”
“如果你是在找你的宝贝副会长的话,她往那边去了。”
我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教学楼方向——也就是先前桃绘里被豪作追杀着逃窜的方位。
对付潮路这种人,最好的策略就是尽快把她引向别处,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厚道。
我甚至能预见到,她若是真和桃绘里碰上了,八成会站在同一战线,把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加不可收拾。
“哎呀哎呀,我们关系看起来原来那么要好吗?”
潮路像被问到和丈夫关系的妻子一样故作羞涩地摆了摆手,视线投向了海堂。
“嗯,确实遇到了一点小状况,不过这次小豪作可帮不上忙。海堂同学,能借一步说话吗?有点紧急情况需要你这个专家。”
“什么事?”
“这个这个……”
潮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依然足以让我们听到。
“学生会办公室那缸金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太忙没人好好照顾,还是水质出了问题,有两条看起来快不行了,翻肚皮了!我们试了换水、增氧,都没用。想着海堂同学你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说不定有起死回生的妙招?拜托拜托,那几条金鱼养了挺久都有感情了。”
海堂沉默了几秒,又看了看我。
“我去看看。”
“太好了太好了!不愧是海堂社长,人美心善!”
潮路双手合十表示感谢,然后自然地挽起海堂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朝着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楼走去。
“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就在那边!”
海堂甚至没来得及对我们说一声,就被潮路风风火火地“掳”走了,转眼之间,刚才还略显热闹的小径旁,就只剩下我和优希两个人。
微风拂过树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隐约还能听到不知是桃绘里还是涉的隐约惨叫,也有可能只是蝉鸣。不过在此刻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那些声音都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啊……”
优希似乎也没料到情况会发展成这样,她微微睁大眼睛,看了看潮路和海堂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那个……大家都……有急事呢。”
她小声说,打破了沉默,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蹭着地面。
“是啊。”
我应了一声。
“社长都被绑架了,之前说的社团活动讨论估计是进行不下去了,看样子我们两个被抛弃了啊,不过也算幸运,没被麻烦缠上。”
“是、是的呢……”
老实说,其实我已经在担心明介会不会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突然出现了,不过那家伙现在肯定在陪他的女朋友吧,脑子里不会有一点我的位置。
“说起来,之前好像说过等忙完了就请你喝杯冷饮来着,优希。”
我想起了在体育场协助准备工作时被意外打断的令酒,现在履行约定似乎也不晚。
“怎么样,有空吗?天气还挺热的。”
“……嗯。”
优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软却笃定。
“有空。”
“那就……”
我正准备叫优希“走吧” ,余光却瞥见一只手从侧后方伸了过来,怎么没完没了,常言道“事不过三”啊,这已经是第四次,而且总该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吧。
那只手并没有因为我不满的想法消失,依旧目标明确地朝着优希的肩膀落去,那动作肯定谈不上友善的拍打,更像是带着某种明确目标的试探甚至轻佻的捕捉。
优希的话,想来是不太可能有这样一句话也不说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朋友,就算是桃绘里每次捉弄她之前也会亲昵地叫上一声“优希酱”。
我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腕,从粗细上判断大概率是男生,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一点滑腻腻的薄汗,触感有些恶心。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被拦截,动作一滞。
或许是肩伤带来的持续不适让神经比平时更紧绷,也有可能是某种更深层、连我自己都未及细辨的防御机制被触动了,抓住对方手腕的瞬间,指腹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发力,猛地向上一折。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响起,并不响亮,但明显近在咫尺。
优希因为身后的动静转身,我也跟着回过头,然后才顺着我的手臂,看到了那个被我牢牢钳住手腕的人,以及对方因吃痛而略微扭曲的表情。
有些眼熟,也许是在哪里见过,但是我想不太起他叫什么名字了,好像是叫梶原什么对吧……算了,想来我也没有和他交情好到非得记住他叫什么名字。
“梶、梶原前辈……”
原来还是个三年级生。
优希认出了我抓着的这个人,脸上血色微微褪去,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抵触,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朝我这边靠了半步。
“黑木同学,能麻烦你放手吗?”
梶原伸手想来掰开我的手指,我往上轻推了下手臂又飞快的放开,能感觉到他打了个哆嗦。
“抱歉啊,梶原前辈。”
我冲梶原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肩膀因为刚才迅猛的动作传来一阵隐痛,提醒着我绷带下的淤青。
“肩膀这边受了点伤,有点敏感,反应过度了,还请不要见怪。”
梶原响活动了一下刚才被我抓住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几道明显的红痕。不过他脸上的愕然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黑木同学。吓我一跳,哈,你这手劲可真够大的。”
“哈哈哈,过奖了。”
虽然知道他并不是在夸我,但我还是这么接话了。
“哈哈,有意向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加入点什么运动社团,有天赋可别浪费了。”
梶原的语气还算自然,听不出多少火气,目光在我和优希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优希身上,笑容变得殷勤了些。
“差点忘了正事,小林同学,演讲很精彩啊。我们社里好几个人都在夸呢,说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么可爱的女生代表。”
“梶原前辈过奖了……”
“别这么客气嘛,之前你还在轻音社的时候,我们也见过好几次了。”
“嗯……也只是见过而已……我们没有那么熟吧……梶原前辈……”
“这么说就生分了,再怎么说大家也是校友啊。”
梶原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但似乎是顾忌着我还站在旁边,又停住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正好碰上了,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就当是庆祝你演讲成功,上次音乐会的时候就想祝贺你了,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知道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咖啡厅,他们家的水果冰沙味道很正。”
他的邀请听起来随意而友好,像是普通的前辈对后辈的祝贺。
优希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很明显的不情愿。
“没空……”
“什么?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
“我说我没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这已经算是明确的拒绝了,梶原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那个,梶原前辈,其实我们文学社还有事情要忙。”
我将优希整个人都挡在了身后。
“社团活动嘛,你也知道我们社团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了,要是因为不开展活动又要被废社的话,社长可不会轻易放过我。正急着赶过去集合呢。”
“啊,这样啊。”
梶原原本僵住的脸上笑容又漾开了,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那真是不巧。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那就不打扰你们了,黑木同学,好好养伤,祝你早日康复。小林同学,下次有机会的话再邀请你。”
他的目光试图越过我的肩头,我装作不经意地抬手按在肩膀上揉了揉。
“借你吉言了,梶原前辈。”
梶原倒也挺干脆的,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甚至没再多看优希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遇和一次寻常的、被拒绝的邀请。
直到仔细分辨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了,优希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很怕他吗?”
“不……只是不想接近他……他是中村学姐的男朋友……我也不想给中村学姐添麻烦……”
说起这个,优希当时睡着了,似乎还不知道梶原已经从中村健的“男朋友”变成“前男友”了。
要说我怎么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毕竟中村健那家伙当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得稀里哗啦的,很难不印象深刻。
至于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情侣分手无非那么几个理由——腻了、不爱了、不合适、劈腿了……我懒得去打听也没兴趣知道。
“话说优希,你倒也不用那么顾及我的感受。”
“嗯……我和他真的只是见过一两次而已……连话没有说几句……”
“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去解决,可以等你处理完了我们再去喝冷饮。”
“啊……我没有什么事情啊……”
优希有些不解地盯着我的眼睛。
“慎也同学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可你刚才不是说‘没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嘛,也许比喝冷饮更重要一些?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追问。”
“慎也同学……”
优希抿了抿唇,脸颊微微鼓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恼。
“……是笨蛋!”
“诶,怎么突然……”
“……大笨蛋!”
“所以那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还以为优希你不会找这种借口。”
“慎也同学……自己去想明白……笨蛋……大笨蛋……超级大笨蛋……超级大白痴……”
唉,又被骂了啊。
优希有些气鼓鼓地闷头往前走,脚步却并不快。我稍稍落后两步,跟在她的侧后方。这样也好,省得再有人从后面偷偷摸摸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