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你捅我我碰你,都有点懵。
顾教授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半步,刚要张嘴,
被王教授一把按住胳膊,压着嗓子用气声说:
“别急着问!上次问人家电脑能不能车,脸都打肿了。先瞅,瞅明白再说,问多了显得咱们没见识。”
顾教授悻悻地闭了嘴,跟其他四人围成半圈,踮着脚往图纸上探,脖子伸得跟晒谷场的大白鹅似的。
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个个眉头拧成疙瘩,努力想从纵横的线条里认出点眼熟的东西。
林教授搞冶金出身,对炉体结构最熟,盯了足足五分钟才迟疑着开口,声音都发飘:
“这…… 看着像直拉单晶炉?可咱们半导体所那几台苏式二手炉,结构比这个简单多了。你看这双温区加热,还有磁流体密封,咱们听都没听过啊。”
“不止单晶炉。”
王教授指着旁边摊开的半张图,指尖都有点抖,
“这边是内圆切片机、双面研磨抛光机,那边是管式扩散炉、接触式光刻台…… 我的妈呀,这一整套,是从硅片提纯到芯片加工的全套设备图?”
这话落地,周围瞬间静了。
连墙角换岗的战士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几个攥着笔记本的学生手一滑,钢笔差点砸在水泥地上,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 “我没听错吧” 的震惊。
张胜寒这时才停下笔,抬眼扫了他们一下,语气平淡:
“买来的硅片纯度估计不够,位错密度高,做出来的 cpU 主频上不去,还容易烧。
自己改台炉,拉出来的硅片纯度能高两个数量级。配套的加工设备也得调,不然线宽下不来,做不了高密度电路。”
“改…… 改台单晶炉?”
顾教授声音都劈叉了,
“那玩意儿全国也就半导体所有个三五台,都是花外汇从东欧淘的二手货,平时拆都不敢随便拆,生怕碰坏了零件没处配,你说改就改?”
“结构不复杂。”
张胜寒低头继续画,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流畅的弧线,
“就是真空密封差、温控精度低,改改炉体壁厚,换套铂铑测温探头,再加个晶体旋转的伺服机构,够用了。”
她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围看的人心脏都快停跳了。
王教授干脆蹲下身,手指轻轻顺着图纸上的真空管路走,越看越心惊 ,
从炉体整体结构到传动系统的减速比,再到配套的电气控制逻辑,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密封圈的材质、压缩量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哪儿是 “改改”,这是从头设计了一台比现役设备领先十几年的新型单晶炉!
钟跃民靠在门口的料架上,瞅着屋里一圈僵成石像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班长:“我现在都麻木了,她明天说要造火箭,我都能淡定点头。”
王班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说道最后眼圈都红了:“我的妈呀…… 咱们也能解决这些问题了。”
宁伟面无表情地给张胜寒换了支新的红铅笔。
唐豆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
顾教授捋着白胡子,盯着图纸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王教授的肩膀:
“老王啊,我算是彻底悟了。以后她画啥咱们都别问,问就是‘好、马上调材料、立刻安排车间’。咱们这把老骨头,能跟着见证这么一回,死都值了。”
王教授连连点头,眼睛还粘在图纸上挪不开,嘴里喃喃:
“…… 等这炉子立起来,咱们半导体行业,都得往前迈一大步啊……”
张胜寒没接话,笔尖继续在纸上走,又一张新的设备图慢慢铺开。
没人知道她到底还要画多少,也没人敢问终点在哪儿。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张张铺下去的图纸,是一条别人走了几十年,咱们却能大步追上的路。
最后一笔线条收完,张胜寒放下曲线板,顺手扯过一叠方格稿纸,笔尖不停,刷刷刷列起了材料清单。
分了 “炉体结构件”“真空系统”“热场部件”“光学与化工辅料” 四大类,小到密封圈的氟橡胶牌号,大到高真空扩散泵的抽速参数,标注清楚,连备用损耗件都列了三成余量。
几位教授凑在旁边挨个往下看,越看嘴角越抽。
“304 不锈钢厚壁管、钨钼合金发热体、高纯石英坩埚……”
林教授念着念着揉了揉眉心,
“这些还好说,冶金部那边能淘到。可这个磁流体密封件、还有 1200 摄氏度的铂铑测温热电偶,全国都没多少库存,紧俏得很。”
“还有高真空扩散泵和离子泵,”
王教授扶着眼镜叹气,“半导体所那几台炉子上的都是二手进口货,坏了都得拆东墙补西墙。咱们凭空要一套,难。”
顾教授却一把抄起清单,拐杖往地上一跺,嗓门亮得很:
“难什么难?有图纸有工艺,还能让尿憋死?
分工!老林你管冶金化工口,钨钼、硅料、试剂你去协调;
老王你找四机部和半导体所,真空设备、光学元件你熟;
老付老朱你们俩帮着盯机械加工件和通用耗材,能本地解决的别往外跑。都去传达室,打长途!”
老头们雷厉风行,揣着清单就往外走,身后跟着七八个学生助理,有的攥着空白稿纸,有的抱着搪瓷茶缸,呼啦啦一群人直奔院子角落的传达室,跟冲锋似的。
传达室就两部手摇式长途电话,得先拨总机转接线,等个十来分钟接通都是常事。
五位教授往屋里一挤,瞬间就满了。
学生们搬来小马扎,守在门口随时待命,抄记录、跑着补清单、给老师续凉水,脚不沾地。
顾教授第一个占了电话,摇通了军工系统的老战友。
电话那头嗓门也大,隔着半间屋都能听见:“老顾?你不在家抱孙子,找我要钨钼合金?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少废话,有没有吧?” 顾教授叼着烟卷(没点,屋里有纸怕着火),十分强硬,“就要两公斤,给我走军列加急送北京,三天内到。”
“有是有,可这是战备物资。” 那头犹豫,“你总得说清楚干啥用吧?”
“造单晶炉,拉高纯硅片。” 顾教授说得理直气壮,“等成了,以后咱们自己的雷达芯片、导弹制导芯片,就不用看洋人脸色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立刻拍板:
“行!我给你批特支!明天就发!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成不了,你老顾得请我喝半年茅台!”
“放心,成了请你喝十年!” 顾教授 “啪” 地挂了电话,冲众人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另一边王教授打得就没那么顺了。
他拨的是上海半导体所的老同事,对方听完差点笑出声:
“老王你没发烧吧?改直拉单晶炉?我们所里那几台苏式炉子,拆个密封圈都得打三个月报告,你说改就改?还磁流体密封,听都没听过!”
“我骗你干啥?图纸都画出来了,连温控曲线都标好了!”
王教授急得眼镜滑到鼻尖,“这样,后天我带图纸过去给你看,你先把扩散泵和光刻铬版给我备上,算我欠你个人情!”
“行,我等着。” 那头语气半信半疑,“真要是靠谱,我连所里那台备用切片机都给你拉过去。要是忽悠我,你就得给我们所讲三个月课!”
“一言为定!” 王教授挂了电话,抹了把汗,嘴里嘟囔,“这帮老东西,不见兔子不撒鹰。”
林教授那边遇上了硬茬。
他打给冶金局物资科,管调拨的科长油盐不进:
“林教授,不是我不给面子。高纯石英坩埚和铂铑热电偶都是一类物资,得有工业部的批文,没指标我真不敢放。”
“张科长,情况特殊,这是军工配套的项目!” 林教授耐着性子解释,“等炉子改出来,咱们特种钢、芯片都能上一个台阶,长远看……”
“长远也不行啊,制度在这儿摆着。” 对方打官腔,“总不能凭您一句话,我就把紧俏物资往外拨吧?出了问题谁担责?”
林教授还没说话,
顾教授一把抢过电话,嗓门震得话筒嗡嗡响:
“我担责!你告诉你们局长,就说我顾守义要的!他要是有意见,让他直接给工业部李副部长打电话!出了问题我顶着,轮不到他担责!”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过了半分钟,
科长的语气立刻软了:“哎呀顾老,您怎么在啊…… 行,我给您调,我给您调!明天就安排送过去!”
挂了电话,满屋子人都憋笑。
顾教授哼了一声,把电话推回去:“跟这帮人来软的没用,就得抬出硬茬。”
最有意思的是化工系统的一位副局长,
付教授打过去说明情况,
对方非但没质疑,反倒兴致勃勃:
“老付?真有这么神的人?自己设计单晶炉?这样,我亲自押着试剂和光刻胶过去,我倒要亲眼见见这位能自己拉硅片的年轻人!”
付教授笑着应了:“行啊,你来了保准开眼。就是得快点,我们这儿等着开工呢。”
“放心!明天一早就出发!”
一下午的功夫,两部电话轮着占线,接线员都换了两班。
学生们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清单画满了对勾和批注,有的记着 “已落实,明早到”,有的标着 “需带图纸面谈”,还有几个卡着流程的,也都留了口子。
等太阳快落山,几位教授才从传达室出来,个个嗓子都哑了,捧着凉白开咕咚咕咚灌。
“差不多七成有着落了。” 王教授翻着记录,嗓子哑得厉害,“剩下几个硬骨头,等明天老战友过来,再磨一磨。”
“就是那个铂铑热电偶,库存实在少。” 林教授皱眉,“实在不行,就拆旧的改改,先凑合用着。”
顾教授摆摆手,意气风发:
“没事!万事开头难,这已经比预想的顺多了!等材料一到,咱们就开干!我倒要看看,咱们自己造的单晶炉,能拉出多纯的硅片!”
一群人说说笑笑往车间走,推开门就看见张胜寒还趴在钳工台上,低头写光刻工艺的操作卡,笔尖沙沙的,仿佛一下午的电话喧嚣、物资协调,全跟她没关系。
钟跃民靠在门框上,跟宁伟小声贫:“拍张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宁伟嘴角微扬,递了杯温水过去:“小寒姐,歇会儿吧,材料都差不多落实了。”
张胜寒抬起头,接过水杯,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工艺卡上。
没人催她,也没人问 “到底能不能成”。一下午的电话打下来,几位老爷子心里早就笃定了 —— 就凭这满桌的图纸、这分毫不差的工艺清单,这事,准成。
三天功夫,各地加急调拨的物资陆陆续续全到了。
车间空出的半边堆满了,钉着木架的大箱子摞了半人高,牛皮纸包着的元件、玻璃瓶装的高纯试剂码得整整齐齐。
除了原本五位教授,还跟着来好几位,
四机部的王干事押着真空设备,
半导体所的陈教授带了两个技术员,
还有冶金局的两个助理,满满一屋子人,
都想亲眼见见传说中能自己设计单晶炉的年轻人。
大伙本来兴冲冲的,摩拳擦掌等着开工。
谁知张胜寒蹲在地上,拆开一箱箱材料逐件翻检,指尖摸过硅片、掂过发热体、捏过密封圈,眉头越蹙越紧,半天没起身。
喧闹声慢慢歇了。
几位教授你看我我看你,都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出声打扰,就围着她站成半圈。
新来的几个人更纳闷,互相递眼神:
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谱倒是不小,这么多紧俏物资堆跟前,还皱着眉?
顾教授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半步,放轻声音:“小寒啊,怎么了?是材料不对路子?”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押货的王干事脸色先沉了。
他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语气生硬:
“这位同志,话可不能乱说。这批物资都是按清单从各单位挑的最好的货 ,东德的硅片、苏式的热电偶、国产顶格的钨钼合金,好多都是从战备库存里调的,怎么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