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过完,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就干了。他把枪擦好了,靠在墙角,又去仓房里翻腾。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挂了三排,满满当当的,摸着都烫手。他摸了摸那张最大的熊皮,毛都立着,热烘烘的,赶紧把手缩回来了。
“这天气,皮子都该拿出来晒晒了。”林秀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潮了就不值钱了。”
“晒了。”胡安娜在院子里扯了几根绳子,把皮子一张一张地搭上去。熊皮最大,搭在最前头,像一面旗;豹子皮次之,灰黄色的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猞猁皮又次之,耳朵上那两撮黑毛还支棱着;狼皮最多,灰压压一片,搭了好几绳。大灰二灰在皮子底下转悠,仰着头看,不明白这些东西咋跟自己身上的毛一个色。小黑也凑过来了,闻了闻那张大熊皮,打了个喷嚏,又闻了闻那张豹子皮,又打了个喷嚏,扭头跑了。
“妈,咱家皮子真多!”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围着绳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多吧?你爸打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打,打比这还多的。”
“行,等你长大了,跟你爸进山。”
冷小军高兴了,又围着绳子转了一圈,数了一遍有多少张,没数清,又数了一遍,还没数清,不数了。
六月六,晒衣裳。按老规矩,这一天该把冬天的衣裳都翻出来晒晒,去去潮气,好收起来。胡安娜把柜子里的棉袄、皮袄、毡袜、皮手套都翻出来了,搭了满满一院子。冷小军的衣裳最小,搭在最矮的绳上,花花绿绿的,像一串小旗子。大灰二灰在衣裳底下钻来钻去,钻了一脑袋灰,被胡安娜撵出去了。小黑也想钻,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回去了。
“别捣乱!再捣乱不让你们进屋!”
大灰二灰蹲在墙根底下,老老实实的,不敢动了。小黑也蹲在墙根底下,老老实实的,也不敢动了。点点趴在它们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夏天要进山打鹿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
“爹,啥时候进山?”冷志军问。
“等天再热热,鹿出来找水喝,那时候好找。”
“还去鹿鸣岭?”
“去。那地方鹿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志军,鹿鸣岭那边发现鹿群了。”他说,“我上回去看,看见鹿脚印了,一大片,少说有几十头。”
“多大?”
“不小。有公鹿,角都长齐了,正是好时候。”
冷志军心里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啥时候去?”他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行。明天去。这回多带几个人,鹿群不小,不好对付。”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打鹿带弓,是怕一枪打不死,补一箭。”他说,拍了拍弓。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三个徒弟。“我们蒙古人打鹿在行,骑马追,套马杆套。”他笑着说。
夜里,几个人坐在炕上商量明天的行程。冷潜把鹿鸣岭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鹿群的位置。
“从这儿进去,走一天,到鹿鸣岭。第二天找鹿群,找到了就打。”他指着地图说,“这回的鹿群不小,得小心。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这是规矩。”
“打哪儿?”冷志军问。
“打胸口,打脑袋。别的地方打不死。”
“用啥打?”
“用枪。一枪打胸口,它倒了就补一枪。没倒就用箭射脑袋。”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风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鹿。鹿群不小,几十头。”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几十头……那得多大一群?”
“不小。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群鹿。几十头的鹿群,他见过,黑压压一片,跑起来像流水,好看得很。打鹿有打鹿的规矩,公鹿打,母鹿不打,小鹿不打。这是莫日根教他的,也是爹教他的,也是赶山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
“够了够了,就去一两天,带这么多干啥?”
“多带点没错。万一耽搁了呢?”
冷志军不说话了,帮她把东西装好。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阿力克走在前面,黑子没跟来,老得走不动了,在家看门呢。两头驯鹿跟在后头,驮着干粮和水。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巴特尔带着三个徒弟,骑着马。冷潜骑着马,背着老洋炮。冷志军和点点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大半天,到了鹿鸣岭。岭上全是柞树和桦树,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阿力克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有狍子的,有野兔的,有狐狸的,还有一串梅花形的,比狍子的大一圈。
“鹿。”他指着那串脚印,“新鲜的,今早留下的。”
几个人顺着脚印往里走。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到了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不大,但草很深,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草甸子边上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就在这儿。”阿力克蹲下来,指了指草甸子那头。
冷志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甸子那头,有一群鹿,正在吃草。大大小小三四十头,棕黄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有几头公鹿,角已经长齐了,分了好多叉,像树枝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母鹿没有角,身子圆滚滚的,有的带着小鹿。小鹿身上有白斑点,四条腿细细的,跟在妈妈身边吃草。
“好家伙!”巴特尔小声说,“这么多!”
“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冷潜低声说,“这是规矩。”
冷志军端着枪,瞄准了最大那头公鹿。它站在鹿群边上,低着头吃草,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瞄了瞄,觉得太远,没把握。
“再近点。”他小声说。
几个人猫着腰,借着草甸子边上的灌木丛掩护,慢慢地往前摸。往前摸了几十步,离鹿群只有一百多步了。那头大公鹿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发现咱们了。”冷潜小声说,“别动。”
几个人蹲在灌木丛后头,一动不动。公鹿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低下头吃草了。
冷志军又往前摸了几十步,离鹿群只有五六十步了。他端起步枪,瞄准那头大公鹿的胸口。公鹿侧面对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气。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砰——”
枪声在草甸子上炸开,惊起一群鸟。
大公鹿猛地抬起头,踉跄了两步,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它没倒下,转过身,跟着鹿群跑了。鹿群像流水一样,从草甸子上跑过去,黑压压一片,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那头大公鹿跑在最后头,越跑越慢,跑了百十来步,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几个人跑过去。公鹿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散了。它的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鹿!”冷潜蹲下来,摸了摸鹿角,“这角能做好多东西。刀把、烟嘴、扣子,都行。”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鹿的毛,又密又软,棕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掰开鹿嘴看了看牙口,是头壮年公鹿,正当年。
阿力克把鹿皮剥了,鹿肉分成块,鹿角锯下来,鹿鞭留起来——那是好东西,能泡酒。肉用盐搓了,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鹿肉,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头鹿,心里头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头公鹿,角好,肉好,皮好。不是滋味的是,鹿群跑的时候,那些母鹿和小鹿惊慌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转。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的鹿肉,问:“打着几头?”
“一头。公鹿,角好。”
“一头就够了,多了吃不完。”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鹿角。角真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在油灯下泛着光。
“这个给冷小军做刀把。”冷志军说,“等他长大了,给他做把猎刀。”
冷小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说:“是狼崽。”
“不是狼崽,是山里的狼。”冷志军说。
“狼崽在哪儿?”
“在山里。跟这些狼在一起。”
“它们想我不?”
“想。就像你想它们一样。”
冷小军满意了,钻进被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头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样子,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着鹿群跑的时候,那些母鹿和小鹿惊慌的样子。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公鹿不带崽,可以打。但看着鹿群跑的时候,他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鹿鸣岭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鹿群从林子里跑出来,黑压压一片,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去。那头大公鹿跑在最前头,角像一棵小树,在月光下闪着光。它跑到他跟前,停下来,看着他。他端着枪,瞄了半天,没开枪。公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跑了,跟着鹿群消失在林子里。
他把枪放下,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