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天还没亮,冷志军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心里头有事,睡不着。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外头静悄悄的,鸡没叫,狗没咬,连风都没有。胡安娜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匀匀的,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胳膊上。冷小军蜷在炕梢,被子蹬开了,露着肚皮,一起一伏的。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两个小东西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像两个毛球。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黑乎乎的一大团,把点点挤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头。
冷志军轻手轻脚地起来,摸黑穿上衣裳,把短刀别在腰上。刀很沉,坠得腰带往下垮,但他没换地方。这是爷爷的刀,爹的刀,现在传给他了,进山就得带着。
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台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饼子在锅里烙得滋滋响。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吃。”
“带上。”她把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又装了一壶热水,“小心点。”
“嗯。”
冷志军推开院门,冷潜已经站在门口了,老洋炮背在肩上,腰里别着猎刀。他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刚泛鱼肚白,星星还没落完。“走吧。”他说。
阿力克已经在屯子口等着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袄,鹿皮的,又轻又暖和。“走吧。”他闷声说。
呼延铁柱也来了,骑着青马,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走吧。”他说。
巴特尔带着三个徒弟,骑着马,在最后头。“走吧。”他笑着说。
几个人一起笑了。冷志军走在最前头,点点跟在他脚后跟,角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他回头看了看屯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一柱一柱的,在晨光里泛着蓝。冷小军站在院门口,小小的人影,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过身,往山里走。
走了大半天,到了熊窝沟。沟还是那条沟,两边的石崖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沟底的雪化完了,露出乱石头和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阿力克走在前面,低着头看地上的脚印。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蹲下身子。
“有了。”他指着地上的一个脚印,圆圆的,有海碗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深的。
冷潜蹲下来看了看:“新鲜的,今早留下的。往沟里头去了。”
几个人顺着脚印往里走。沟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崖越来越陡,沟底的乱石头越来越多。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沟到头了,一面石崖堵在前面,石崖底下有个大洞,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洞口边上的石头上,结着一层白霜,亮晶晶的。
“熊仓。”阿力克低声说,“在里头。”
冷潜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洞口不大,但很深,人钻不进去,只能用烟熏。
“阿力克,点火。用烟熏,把它呛出来。”
阿力克抱来一捆干树枝,堆在洞口,点上火。树枝湿,烟大,白乎乎地往洞里灌。不一会儿,洞里就传出动静,先是“噗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喷嚏,接着是爪子扒石头的“嚓嚓”声,然后是低沉的吼叫,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出来。
“出来了!”巴特尔喊。
洞口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是熊,很大,比上回那头还大。它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被烟呛得直眨巴眼,嘴里喷着白气。它的毛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显然刚被捅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
冷志军举枪瞄准。熊的脑袋在洞口晃来晃去,他瞄不准。他等着,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出了汗。
熊慢慢从洞里爬出来,先探出半个身子,又爬出整个身子。它站在洞口,前掌着地,后腿蹬着,伸了个懒腰,像刚从炕上爬起来的人一样。
“打!”冷潜喊。
冷志军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熊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但它没倒下,转过身,朝冷志军这边冲过来了!冷志军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熊从他身边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树干上,“啪”的一声,树皮飞了一块,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印。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熊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熊的脑门上。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滑出去老远。
“补一枪!”冷潜喊。
冷志军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大家围上去。这熊真大,浑身黑毛,油亮亮的,脊背宽得像堵墙,站起来比人高出一大截。冷潜蹲下来,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公熊,十来年了,老熊。这东西成精了,这么大的岁数,还这么壮实。”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熊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开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拃长,黄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
“这东西,一巴掌能拍死人。”他说。
“所以打熊得小心。”冷潜站起来,“一枪打不死,它就能跟你拼命。今天要不是呼延铁柱那两箭,你就危险了。”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刚才熊冲过来时的样子,地都在颤,心里头还有点后怕。
阿力克把熊皮剥了,熊胆取出来,熊掌剁下来。肉分成块,用盐搓了,码在驯鹿背上的筐子里。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驯鹿驮着熊肉,走得慢腾腾的。冷志军走在后头,看着那头熊,心里头又后怕又高兴。后怕的是刚才熊扑过来那一下,要不是闪得快,就被它扑倒了。高兴的是打着了,这么大一头熊,好几年没见过。
回到冷家屯,天已经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油灯。看见驯鹿背上那头大熊,吓了一跳:“这么大!”
“五六百斤呢。”冷志军说,“差点让它扑了。”
胡安娜的脸白了:“伤着没?”
“没有。”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看熊皮。皮子很大,油光锃亮,毛又密又厚,摊开有一丈多长。
“这张皮子,给爹做皮袄。”冷志军说。
“我有熊皮袄了,够了。”冷潜说,“给你自己做。”
“我也不缺。给娘做。”
林秀花接过来,摸了摸:“好皮子,比我见过的任何皮子都好。”她把皮子叠好,收起来,“留着,给冷小军做皮袄,等他长大了穿。”
夜深了,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暖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冷小军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说:“是狼崽。”
“不是狼崽,是山里的狼。”冷志军说。
“狼崽在哪儿?”
“在山里。跟这些狼在一起。”
“它们想我不?”
“想。就像你想它们一样。”
冷小军满意了,钻进被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头大熊,五六百斤,在洞里睡觉的样子,被烟呛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挨了一枪。他又想着那些狼崽,这会儿在哪儿呢?找到狼群没有?会不会被欺负?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熊窝沟的沟底,两边的石崖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那头大熊站在洞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像是要扑他,倒像是在看他。他端着枪,瞄了半天,没开枪。熊转过身,慢慢走回洞里去了。洞口的白霜还在,亮晶晶的。
他站在洞口,看着那白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