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办领导夹着笔记本回了高校,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
他上了办公楼三层,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推开了校委会会议室的门。
里面几个人正在开会,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没坐下,站在那儿,把印刷厂的事说了一遍。
从业务组跑不到订单,到工人们围在走廊里等工资,到厂长跟陈之安在办公室吵起来,到陈之安问“能开除不合格的管理人员吗”他学得不太像,但那个意思传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坐在主位的是校委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老张,你的建议呢?”
校办领导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主任,我建议关闭印刷厂,或者外包。”
会议室里嗡嗡声起来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校委主任没说话,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关闭的事,不用讨论了。外包,可以谈谈。”
讨论了大半个上午,有人说外包给谁,有人说外包的条件,有人说承包费定多少,有人说工人怎么办。
最后一致通过了外包的决定,优先考虑工厂职工。
散会的时候,校委主任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明天一早,开全厂大会。把这个决定宣布下去。有想法的,会后来会议室谈。”
第二天一早,印刷厂礼堂又坐满了人,比上次发不出工资那回还满,连过道上都站了人。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抱着胳膊。
抽烟的少,说话的人也少,都闷着,等着。
台上那排桌子还摆着,白布铺着,搪瓷缸子摆得整整齐齐。
厂长坐在中间,校委领导坐在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校委会的人。
校委主任先讲话,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安静,他从印刷厂的历史讲起,讲了几十年的贡献,讲了当前的困难,讲了校委会的研究决定,印刷厂对外承包,优先考虑本厂职工。
他讲完,台下没有掌声,也没有骚动。
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承包”,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不让他说了。
校委主任没回答,看了一眼厂长。
厂长站起来,说了一句“有想法的,会后去会议室谈”,坐下了。
会议很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
散了,人群往外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走远了还在小声议论。
陈之安坐在位子上没动,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他出了礼堂,没往车间去,上了办公楼二层,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校委主任坐在主位,旁边是校办领导和另外两个校委会成员。
厂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个本子,笔放在旁边,没写。
陈之安在厂长旁边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校委主任看着他,“陈之安同志,你想承包?”
陈之安点点头,“想问问条件。”
校委主任看了一眼校办领导。
校办领导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承包费每年五万,包含印刷厂所有资质的使用权,承包期暂定三年,到期优先续签。
他念完,合上笔记本,看着陈之安。
陈之安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校领导,你们知道印刷厂为什么拉不到业务吗?”
校委主任看着他,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陈之安同志,你是印刷厂唯一的大学生。你怎么在印刷厂才担任个组长?是犯了什么错吗?”
陈之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有点苦,有点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的事不重要。”陈之安收了笑,坐直了,看着校委主任。
“印刷厂拉不到业务,是因为自身硬件的问题。现在外面很多印刷都需要印图案图片,还要彩色的。我们的机器完成不了。”
顿了顿,“所以,五万每年是不可能承包出去的。”
校委主任看了校办领导一眼。校办领导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几个人小声交换了几句意见,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校委主任转回头,看着陈之安,“陈之安同志,你想出多少?”
陈之安没急着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印刷厂的资质文件,翻了两页,停住了。
那页纸上写着,印刷厂拥有出版资质,编号多少多少,有效期多少多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跳了一下。
出版资质。这玩意儿,是个金元宝。他不动声色的把文件合上,推回去,抬起头。
“如果我承包,厂里的人怎么处理?”他没回答校委主任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校委主任又把球踢了回来。“你想怎么处理?”
陈之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最多能出三万每年的承包价。承包年限十五年。我可以一次性付清。”
他伸出一根手指,“但是印刷厂的人事任用,归承包人说了算。”
校委主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几个人也在皱眉,但没说话。校委主任转回头,看着陈之安。
“你承包之后,不需要工人和管理吗?”
陈之安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可以聘用部分我需要的印刷厂职工。”
他没说“大部分”,也没说“少数”,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词“部分”。
校委主任没说话,看了一眼校办领导。
校办领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陈之安同志,你能大概说一个数吗?大概能聘用多少人?”
陈之安想了想,“工人,大部分我都可以聘用。至于工厂以前的管理……我只会聘用几人。”
校委主任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几个人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们为难的就是那些工人,能留下大部分工人,工人的问题就解决了。
至于那些管理人员,他没往下想,大不了调去高校搞后勤。
“行。”校委主任刚要开口,旁边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