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安正蹲在院子里洗碗,抬起头,看了看老丈人,又看了看小姨妹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笑了笑。
“你们放心就让她在这儿吧。等开学再接回去。”
小姨妹“耶”了一声,跳起来,跑到陈之安身边,蹲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姐夫最好了!”陈之安被她亲了一脸口水,笑着摇摇头。
小姨妹站起来,转过身,叉着腰,对着洪小红,一脸得意。
“看见了吗?我姐夫同意我留下来了。家里男人说了算,你别老欺负我姐夫。”
洪小红抱着孩子,哭笑不得,“你看见我欺负他了呀?”
小姨妹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不用看见,我猜就是真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好像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洪小红笑骂了一句“你个小没良心的”,转身进屋了。
丈母娘笑着摇摇头,拉着洪学志往外走,洪学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姨妹已经跟陈娇拿是扫帚在打扫院子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之安骑着自行车到了印刷厂。刚进厂门,就觉出不对了。
车棚里停满了自行车,歪歪斜斜的,连过道上都塞着几辆。
门卫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锁好车,往业务组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站满了人,三三两两的,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小声说话。
有人认识他,冲他点了点头,他点点头,没停。
他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上个月的工资现在还没发。”
“我老伴的药费拖了三个月了,再报不下来,医院不给开药了。”
“听说今天厂里要开会研究,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陈之安上了二楼,进了业务办公室。办公室里气氛不对。
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铁青,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没喝。
几个业务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没人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组的组长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陈之安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把包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主任的脸色,心里有数了,上个月的工资,估计今天是领不到了。
他刚坐下没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厂长走进来,后面跟着校办领导。
厂长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袋垂着,像是一夜没睡好。
校办领导跟在后面,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笔夹在本子上。
厂长站在办公室中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他的目光停在陈之安脸上,顿了一下,移开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你们业务部,几个月了,一单业务都没跑到。”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责备,“你们对工作也太不负责了,对工厂也太不负责了。”
主任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子,往前探着,脸上堆着那种“我在努力”的表情。
“厂长,您说得太对了。业务组这边,我经常都在提点他们如何拉业务,教他们方法,告诉他们怎么跟客户沟通。
可他们一个个都当耳旁风……”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分量,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陈之安听不下去了,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嘎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他妈是来上班挣钱养家的,不是来听你们吹牛逼推卸责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主任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厂长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吗?”
陈之安看着他,不躲不闪,“哦,你还知道你是厂长?想要工人对你恭敬,你先把我们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不发工资,你没资格发火。”
厂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抬手指着陈之安,手指在发抖。
“我要开除你。”
陈之安转过头,看着校办领导。
校办领导站在厂长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只苍蝇。
“领导,”陈之安的声音平稳下来,“工厂能开除工人了吗?”
校办领导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国家现在允许开除不合格的工作人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之安,看着窗外,像是在背诵文件。
厂长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得意一闪而过,以为校办领导给他撑了腰。
陈之安笑了,笑容不冷不热,嘴角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看着校办领导,“那能开除不合格的工作人员了,你们还不开除这些无能的管理人员,是要开除我们工人阶层吗?”
校办领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陈之安,陈之安看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校办领导把笔记本翻开了,又合上了,最后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
“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没说完,也不说了。
厂长的怒火蹭地一下烧起来,烧得他脸都红了。
他指着陈之安,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我要开除你!你叫什么名字?”
陈之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开除我可以,我也接受。把我上个月的工资一并给我结了。”
厂长的手指停在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更有力话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
校办领导转身走出工厂业务办公室,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站了一会儿,下了楼。
厂长瞪了一眼陈之安,转身一句没交待,也走了。
主任看了看陈之安又看了看其他人,咳了一声,“咳……都工作去吧。”
陈之安拿起桌子上的包,把椅子塞回办公桌里,转身走出办公室,去自行车棚推出自行车骑着往家走。
路上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冲动了,他工作十多年从来没有顶撞过领导,今天却做了,很解气。
从文革到现在,一直都是别人对他颐指气使,忍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怕了。
校办领导回了高校,汇报了今天发生的事,校办处开了一个特别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