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号,天刚亮,八哥就来了。手提着一大块坐墩肉,一家三口站在大门口,跟来走亲戚似的。
陈之安刚给老二换完尿布,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尿布,听见有动静,探出头一看,愣了一下。
“你提肉来干嘛?”
八哥把肉举起来晃了晃,肥膘厚实,皮色白净,一看就是好肉,“今儿孩子满月,必须办两桌。我们都商量好了。”
陈之安满脑子问号,把尿布往盆里一扔,擦了擦手走出来,“我啥时候和你商量的?我咋不记得有这事呢?”
八哥笑了笑,把肉递给旁边的媳妇,拍拍手,“谁给你商量了?我跟胖子、教授他们商量的。”
陈之安张了张嘴,看着八哥那张笑嘻嘻的脸,再看看八哥手里提着的那大块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啥都没准备,也没邀请你们,你们就这样来了,我咋弄?”
“不用你准备。一会儿胖子就把菜买回来了。教授老爷子负责带酒。几个女人帮忙做菜。没你啥事。”
老太太从后院走过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呵呵的。
“办!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去。先把早饭吃了,垫垫肚子。”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脚步轻快,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人。
陈之安打了个哈欠,昨晚又没睡好,两个小子轮番哭,他跟洪小红一人哄一个,折腾到后半夜。
“你们想搂席了,都不经过我儿子同意。”
八哥嘿嘿笑了起来,“念恩两兄弟没有发言权。”
陈之安背着手往外走,“你待着吧,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里?”八哥跟在后面问。
陈之安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无奈,“我不得通知老丈人一声?他不知道,事后找我算账咋办?”
八哥好奇地凑上来,眼睛里闪着光,“小孩哥,你还有老丈人啊?都没见过。”
陈之安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你不懂”的笑。
“我老丈人真来了你们就高兴了。保证高兴得饭都吃不下。”
八哥一拍胸脯,“来了好!来了我陪他喝高兴!”
陈之安摇摇头,走了。去胡同口的公用电话摊,拨了老丈人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喂,你谁啊?礼拜天也不让人休息!”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耐烦,“有事赶紧说,我们今天要去看我姐姐的孩子,我的小外甥。”
陈之安忍不住笑了,“小姨妹,是我。爸妈也要来吗?”
“啊……姐夫!”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震得听筒嗡嗡响,“你在家等着,我们马上就来!”
“嘟……”电话挂了。陈之安拿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笑了笑,把话筒放回去,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看电话的老头。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洪小红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仰着脸,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她在屋里闷了一个月,老太太不让出房门,说坐月子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不能这不能那。
她憋坏了。
今天孩子满月,老太太终于松了口,她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看什么都新鲜。
胖子和余杭他们提着大筐小筐的菜来了。
胖子手里拎着几条鱼,鱼尾巴还在甩。
余杭胳膊底下夹着一捆葱,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着。
骠骑将军单腿站着,怀里抱着一箱啤酒,满头大汗。
几个人在院子里把大盆小盆摆开,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杀鱼的杀鱼。
八哥媳妇和胖子媳妇在旁边帮忙,老太太掌勺,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不到一个小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姨妹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扎着马尾辫,脸跑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姐夫!我外甥呢?”
洪小红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你看不见我啊?”
小姨妹瞥了她一眼,一点不怕,“你这么凶干嘛?我姐夫呢?”
洪小红被她气笑了,“行,你跟你姐夫亲是吧。他在屋里换尿布,你去吧!”
小姨妹撇撇嘴,下巴一扬,理直气壮的,“我有一半是姐夫的,我不跟他亲跟谁亲?换尿布是我姐夫该做的事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小姨妹也不害羞,得意洋洋的进了屋。
陈之安正蹲在小床边,给老二换尿布。老大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小姨妹进来,趴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家伙,眼睛亮亮的。
“姐夫,他们长得好像你。”
陈之安头也没抬,“像什么像,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
“我看出来了。”小姨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老二的小脚丫,“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老二被她摸了一下,腿蹬了蹬,又睡着了。
陈之安把尿布换好,站起来,看着旁边的小姨妹和陈娇,一人塞了一个给他们,“你俩抱去玩吧。今天可以出屋了。”
陈娇接过老大,抱得小心翼翼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姨妹接过老二,倒是大方,把他贴在胸口,轻轻拍着。
陈之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陈娇抱着老大,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爸比,给我放一天假吧?今天外面好热闹,我不想带弟弟。”
“给我吧。”丈母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从陈娇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老丈人站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老大的小脸。
老大被戳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了。
老丈人笑了,那笑容不常见,他平时不爱笑。
“之安,”洪学志抬起头,看着陈之安,“我们去你书房说几句话。”
陈之安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出了卧室,在客厅泡了一杯茶端着进屋。
老丈人坐到了椅子上,摸了摸油光水滑的圈椅扶手,很舒服很满意的样子。
陈之安把茶杯放到老丈人面前,“爸,是有什么事吗?”
洪学志习惯性的把茶杯摆在他习惯的位置,“之安,前不久有人对你开枪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没有私下处理。剩下的事你别管了,好好过日子就行,今年都别瞎惹事,被抓着把柄谁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