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所长接过两份谅解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陈之安那份写得简单明了,“陈之安原谅王文武的无理行为。”
王文武那份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倒也清楚“我为我的无理行为道歉,对陈之安打了我表示不予追究。”
副所长把两份谅解书叠在一起,在桌上墩了墩,让双方在谅解书上签了字。
“好了,都回去吧,矛盾解决了,以后好好相处,邻里和睦。”
副所长说“邻里和睦”的时候,语气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陈之安接过谅解书,折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没出声。
王文武也站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肿着,眼睛却亮得很,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
他斜了陈之安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陈之安没看他,跟副所长点了点头,也往外走。
出了派出所大门,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陈之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王文武已经跨上自行车了,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二傻子,咱们走着瞧。”
陈之安没理他,骂了一句:“真抗揍!”
王文武又哼了一声,蹬了一下踏板,走了。
到胡同口的时候,都过了晌午,太阳晒得人发晕。
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伸着脖子往胡同口这边看。
看见陈之安,她从门口跑过来,跑得比年轻人还快,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从前胸摸到后背,从胳膊摸到手,又从手摸到脸。
“之安,你没伤着吧?”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红的。
陈之安笑了,让她摸,不躲,“没事,老太太。是我揍人,不是别人揍我。”
他故意把胳膊屈起来,做了个用力的姿势,“您看,好着呢。”
老太太拍了他一下,“还贫。”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上下看了一遍,确定他真没事了,才转身往回走。
陈之安跟在后面,进了院门。
陈小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就那么坐着。
看见陈之安进来,把书放下,站起来,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又坐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刚从派出所回来的人。
“小哥,他们没欺负你吧?”
陈之安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反常。
今天的事,搁以前,她早就哭起来了,今天她没有。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陈小琳。
也许那些培训把她变成了这样?遇事不慌,处变不惊。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陈小琳,我告诉你啊。”陈之安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刑事案件,你别去找你同学和同事插手。那是在害人家。”
陈小琳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了,小哥。”
陈之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他信她。
陈娇从卧室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一蹦一跳的,“爸比!小红妈妈让你进来!”
陈之安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知道了。”
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回头对陈娇说,“你白天别让弟弟睡觉。晚上太折磨我了。”
陈娇歪着头,一脸无辜,“我没让他们睡啊。是他们自己要睡的。”
陈之安摇摇头,推门进了卧室。
洪小红靠着床头,头发散着,脸色红润,但精神好了不少。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旁边的小床上,一个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一个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之安在床边坐下,看着洪小红,“怎么了?媳妇?哪又不舒服了?”
洪小红笑了笑,眼睛亮亮的,“事情怎么处理的?”
“双方谅解,不予追究。”陈之安说得轻松。
洪小红皱了皱眉,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疙瘩,“怎么就不追究了?都开枪打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明显。
陈之安从兜里掏出那份谅解书,递过去,“请科长同志过目,给指示。”
洪小红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完,拿着谅解书想了想。
“也就是说,你和王家的纠纷解决了。但开枪伤人的事,没解决。是这样的吗?”她抬起头,看着陈之安。
陈之安点头,一脸佩服,“科长明察秋毫。开枪伤人属于刑事案件,还是当着那么多群众的面。王文静找了关系,暂时把事压住了。”
洪小红看着他。“之安,你就这样了?不管了?”
陈之安脖子往后一缩,一脸无辜,“不是,我管啥啊?我是公检法还是市领导?你让我一个印刷厂业务员组长去管刑事案件?”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就一跑业务的,连干部都不是。”
洪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翘着,眼角细纹都出来了。
她一时也糊涂了,陈之安说的好像很正确,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正确在哪儿,不对在哪儿,她一时说不上来。
陈之安见她笑了,也笑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你别想这些了。”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等孩子快满月了,是摆几桌呢?还是摆几桌?”
洪小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摆几桌都行。你定。”
陈之安笑了,“那就摆十桌。把能请的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洪小红甩开陈之安的手,“十桌?你上哪儿请那么多人?”
陈之安抱着手臂想了好久,叹了口气,“唉……我还真没那么多人请。”
小床上,那个睁着眼睛的老二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打招呼。
陈之安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你倒是精神。白天不睡,晚上也不睡。你哥哥倒好,天天睡。你们俩商量好的吧?”
老二不理他,又“啊”了一声,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
陈之安把手指伸过去,他抓住了,攥得很紧,不撒手。
陈之安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几根细细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攥得那么紧。
他忽然笑了,“老子晓得了,多摆两桌,你也是要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