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是个好地方。
正在生长的地方,到处都需要人。
研究所里那些患者的子女,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能量不小的人物,安排工作这种事,有时候甚至不用苏文羽开口,他们自己就揽过去了。
徐浪陪着华玲茳和几个老人聊了很久。
华玲茳的精神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说话的中气足了一些,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但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层灰气淡了。
她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说话的时候手会轻轻比划,动作不大,但稳了很多。
徐浪坐在她对面,听她说那些琐碎的事——今天吃了什么,谁家的孩子来看了,院子里哪棵花开了。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一个词要想一下才能说出来。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药物的作用,是人在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徐浪把车开出大门,拐上主路,然后在第一个路口靠边停了下来。
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柱打在前方的路面上,照出一片被碾得很实的柏油。
没过多久,另一辆车从后面驶过来,在距离他车尾几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打开,李博阳从里面出来。
他先是朝四周扫了一圈,动作不大,但目光把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才快步走到徐浪车旁,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气。
“徐先生。”
李博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该说话的地方说话。
“事情办得很顺。您放心。等陈小姐回来,后顾之忧,一点都不会有了。”
他看着徐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下属看上级的那种恭敬,是更深一层的。
徐浪在岛国的那些事,他从阿辉嘴里听了个完完整整。
一石二鸟。
让岛国内阁焦头烂额,顺带着把美利坚总统也拖下了水。
李博阳是个愤青,对岛国人深恶痛绝,连带着对美利坚也没什么好感。
徐浪那一手,在他心里不叫手段,叫痛快。
“那就好。”徐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给我说说,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李博阳应了一声,身体微微侧过来,开始从头说。
从一开始,徐浪就把陈佳华、苏琳芳和陈国玲这一家子放进了棋局里。
不是要伤他们,是要把他们从陈美悦身边挪开。
这种势利眼的家庭带给陈美悦的困扰,徐浪太清楚了。
上辈子,陈美悦就是因为这些人,被一点一点地磨掉了所有的耐心和希望,最后不告而别。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就像是从那个家里逃出去的。
徐浪这辈子不想再看一次。
他以气度和身份,是不屑和这种势利小人计较的。
但他不能因小失大。
如果陈佳华和苏琳芳因为陈美悦的关系缠上他,陈美悦一定会多想。
她会觉得是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会觉得是自己不配站在他旁边。
然后她会做出和上辈子一样的选择。
所以他先动了手。
陈佳华和苏琳芳从一开始就陷进了徐浪布置好的那场纸醉金迷里。
好日子过久了,人的胃口就会变大。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膨胀。
他们开始觉得那些好酒好菜、那些派头和面子,就是他们本来该过的日子。
不是借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他们自己的。
陈佳华是在一次酒局之后出的事。
喝多了,和另一个女人滚到了一起。
那个女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发生了。
苏琳芳也没闲着。
她在那些贵妇的圈子里泡久了,耳濡目染,也开始在外面养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些贵妇说起这种事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去哪家店里做头发。
苏琳芳听着听着,就从听着变成了做着。
前前后后,徐浪在陈佳华和苏琳芳身上花了近百万。
陈国玲还算清醒,但也花了好几万。
两个人都有了外遇,家就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李博阳他们做的,只是在那个火药桶旁边放了一根点燃的火柴。
很“巧合”地,陈佳华带着那个女人,苏琳芳带着那个小白脸,在同一个宴会厅里撞上了。
四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几张桌子和满厅的宾客。
那天晚上的场面,李博阳没有细说。
他只说了结果——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吵了起来,然后动了手。
陈国玲在旁边哭,嗓子都哭哑了,但没有人听她的。
她的声音被那两个成年人的嗓门盖得干干净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苏琳芳带着那个小白脸走了,去过她以为的好日子。
陈国玲判给了陈佳华。
这一切都是在暗地里走的。
李博阳安排的那些老板、名媛、贵妇,在两个人耳边吹了同一阵风——都是有身份的人了,别闹得太难看,脸上挂不住。
他们听了。
他们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之后的两个月,李博阳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减少对他们的支出。
不是一下子断掉,是像拧水龙头一样,慢慢地往回收。
一切都要等陈美悦回来。
这是徐浪的安排。
都是小钱。
徐浪根本不会心疼。
花出去的那些,对他来说和在路边买一瓶水没有区别。
表面上,他做得很周全,挑不出毛病。
就算陈美悦回来问起,也只能说他尽了人情。
至于那些人自己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
李博阳说完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徐浪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干得不错。”
李博阳的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那四个字对他来说,分量比徐浪以为的要重得多。
“我知道你想去岛国。”徐浪的声音不紧不慢,“下次有机会,我叫上你。”
李博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徐先生。”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是颤的。
李博阳下车之后,徐浪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前方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
路面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车启动了。
世纪大道。
夜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徐浪把车速放慢,沿着这条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街,又走了一遍。
江陵化工厂那块地,现在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几十亩的商业城拔地而起,楼体的轮廓在夜色里被灯带勾出来,一栋连着一栋,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片发光的水泥森林。
他经过的时候,能看到里面还有店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从玻璃门后面传出来,被距离削薄了,变成一种嗡嗡的、持续的底噪。
他和夏师师“合伙”买的那块地也在施工。
未来的江陵标杆酒店,现在还是一副钢筋铁骨的模样。
塔吊上的灯把工地照得雪亮,混凝土泵车的臂架伸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静止的金属手臂。
工人们在灯光下走来走去,安全帽的反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然后他拐去了王家村。
村口的路修过了,水泥路面平平整整,两边种着景观树,树干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灯带,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树自己在发光。
村子里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不是冷清,是那种热闹过后的安静。
白天来这里的人多,钓鱼的、吃饭的、带着老人孩子来走走的。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只剩下路灯和那些被照得发亮的招牌。
北雍机场的客流给这里带来了源源不断的人。
每户村民都赚到了钱,不是小钱,是足以让他们把旧房子翻新、给孩子交学费、在院子里多停一辆车的钱。
东子还打算继续扩。
他要把村后面的河水引进来,做一片钓友基地。
池塘,栈道,遮阳伞,一排一排的钓位。
算下来,大概要投一个亿。
EtL公司出资,全权运营。
徐浪把车停在村口,摇下车窗。
夜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盏灯看了很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