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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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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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二月初四,寅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

秀忠的轿子在夜色中缓缓落下。他从西苑出来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不是路远,是轿夫走得太慢。深夜的北京城,街道上空旷无人,但轿夫们不敢走快,因为每一道街口都有巡夜的兵丁,每一面更鼓都敲得准时。他坐在轿中,听着外面传来的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敲三遍——那是四更三点的讯号。

按照大明的夜禁规矩,一更三点钟声静后、五更三点钟声动前,在街上行走的都是犯夜的。他虽然持有御马监的金牌,但轿夫们没有。每遇到一队巡夜兵丁,就要停下来,出示金牌,说明事由,等兵丁验过之后才能继续前行。如此反复,从西苑到朝阳门大街,走了大半个时辰。

他掀开轿帘,正要迈步下轿,忽然听到府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像是在背诵什么条文:

“凡京城夜禁,一更三点,钟声已静之后,五更三点,钟声未动之前,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外郡城镇各减一等。其公务急速、疾病、生产、死丧,不在禁限。”

秀忠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出来了——是家光的声音。这小子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背《大明律》的夜禁条。他站在门前,听着那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听完了那段背诵。等家光的声音停下来之后,他才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家光站在院中,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看到父亲推门进来,愣了一下,连忙合上书,躬身行礼:“父亲,您回来了。”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沙哑:“深更半夜,不睡觉,背什么律条?”

家光低着头:“孩儿……睡不着。想着二月县试已经考完了,三月府试还有一个月。夜禁条是顺天府府试的必考内容,孩儿怕到时候记不熟,所以起来背几遍。”

秀忠没有说话。他看着家光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明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背完了就回去睡。离府试还有一个月,不差这一个晚上。”

他说完,绕过家光,走向后院。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家光,低声说了一句:“背得不错。”

然后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中。

家光站在院中,望着父亲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大明律》,又抬起头,望了一眼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吹灭了灯。

但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心中反复默念着那段夜禁条,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句像烙印一样刻进他的脑海里。

卯时正。北京,崇文门内大街。

天色还未全亮,但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秀忠换了一身常服,没有坐轿,步行出了门。他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向北走,拐进一条名为“不夜坊”的胡同。这里是新朝不设宵禁的区域——从光复元年起,皇帝下旨,在京城选定三处坊市,允许彻夜营业,不设夜禁。一处在崇文门外,一处在正阳门外,一处在德胜门内。不夜坊是其中最小的一处,但也是最繁华的一处。

他走进不夜坊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卸下了门板,伙计们正在门口洒水扫地,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生意。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升起了炊烟,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在清晨的寒风中弥漫开来。他沿街走了一段,看到前方一座挂着“清雅小筑”匾额的茶楼门前,站着几个穿着各色官袍的男子。

方从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柄竹骨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他看到秀忠走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的身边站着叶向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手里端着一盏刚从茶楼里端出来的热茶,正低头抿着。钱谦益站在叶向高身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手里没有扇子,没有茶盏,只是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的问题。

秀忠走到三人面前,拱手行礼:“三位阁老早。”

方从哲放下折扇,轻轻叹了口气:“不早了。老夫昨晚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翻了翻旧档。想起一件事——万历四十六年,杨镐在辽东丧师,朝廷议罪的时候,也是三法司各执一词,吵了半个月没有结果。最后还是神宗皇帝亲自下旨,才定了案。”

他顿了顿:“昨晚首辅大人说,陛下把球踢给了内阁。老夫想了想,觉得不对。陛下不是把球踢给了内阁——陛下是把球踢给了整个朝廷。内阁、六部、三法司,谁也别想躲。今天这场常朝,怕是有的吵了。”

叶向高放下茶盏,轻轻点了点头:“方阁老说的是。老夫昨晚也没睡好,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徐弘基到底是不是主谋?如果是主谋,他为什么不早点投降?南京城破之前,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打开城门迎接王师。他没有。他守到了最后一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不想投降,而是不能投降。他手下的人,不让他投降。”

他顿了顿:“所以,徐弘基到底是主谋,还是傀儡?这个问题,三法司今天一定会争。争到最后,还是要陛下定夺。”

钱谦益依然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没有加入两人的讨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两位阁老说的,都有道理。但老夫在想另一个问题——袁崇焕那边,今天会不会有动静?”

方从哲和叶向高同时沉默了一瞬。

钱谦益继续道:“袁崇焕的奏疏和卢象升的奏疏,同一天送到。陛下看了之后,没有批,没有驳,只是说‘让内阁先议’。内阁昨晚议了一夜,今天上朝,三法司要吵朱由崧的案子。袁崇焕的事,今天会不会被提出来?”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袁崇焕的事,今天不会提。今天是朱由崧的案子,三法司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让袁崇焕的事抢了风头。但袁崇焕的事,迟早要提。拖得越久,对朝廷越不利。”

秀忠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三位阁老的对话,心中也在盘算着今天的朝会。他昨晚提出的那个方案——调鲁钦去南京、派代善去江宁、让岳托给莽古尔泰带话——已经得到了首辅的认可,今天上午就会向皇帝请旨。但那是内阁的票拟,不是朝会的决议。三法司不会因为内阁有了方案就放弃自己的立场。他们会争,会吵,会拿出各自的证据和理由,试图说服皇帝接受自己的观点。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们昨晚在西苑议了一夜,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天亮之后才发现,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辰时正。北京,皇极殿。

常朝的钟声敲响时,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在丹陛上站定。秀忠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官员的头顶,落在殿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皇极殿”三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殿中传来一声鞭响,紧接着是赞礼官的声音:“入班——行礼——”

百官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秀忠站在队列中,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秀忠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那个人——赖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王永光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腰系银带,手持象牙笏,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刑部尚书王永光,有本奏。”

赖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王卿请讲。”

王永光直起身,双手捧着笏板,开口,声音朗朗,在大殿中回荡:“臣奏伪监国朱由崧、伪魏国公徐弘基一案。臣等奉旨审理,现已查明——徐弘基以魏国公之尊,总督南京兵马,把持朝政,挟持朱由崧,抗拒王师。朱由崧年幼无知,为徐弘基所挟持,虽居监国之位,实无权柄。臣以为——徐弘基为首恶,当以谋反大逆论处,凌迟处死;朱由崧为从犯,年幼无知,可从轻发落,废为庶人,囚禁凤阳。”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走到殿中,在王永光身边站定,拱手行礼:“陛下,臣有异议。”

赖陆的声音依然平稳:“曹卿请讲。”

曹思诚直起身,目光直视御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臣以为,王尚书之言,有不实之处。徐弘基虽总督南京兵马,但南京城防、粮秣调配、军令下达,皆需朱由崧用印方可施行。若无朱由崧的首肯,徐弘基一介武夫,如何调动南京城中十万兵马?如何支撑大半年的抵抗?”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注意一个细节——松江之役,姜曰广以一届文官,在松江府抵抗本朝水师。姜曰广当时并无朝廷正式任命,只是以‘在籍官员’的身份组织抵抗。他凭什么调动松江府的兵力?凭的是朱由崧的密诏。那份密诏,现在已经查获,上有朱由崧的私印,下有徐弘基的署名。这说明什么?说明朱由崧并非‘年幼无知、无权柄’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行动。”

他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臣以为——朱由崧与徐弘基,同为谋逆,共为首恶。按《大明律》,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请陛下明断!”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秀忠站在队列中,听着曹思诚的话,心中暗暗点头。姜曰广那份密诏的细节,他之前并不知道,但曹思诚既然敢在朝堂上公开说出来,说明都察院确实掌握了这个证据。如果密诏属实,那王永光的“傀儡说”就很难站住脚了。

王永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头看曹思诚,依然面朝御座,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沉稳:“曹总宪所说的密诏,臣也见过。但臣想请问曹总宪——那份密诏上的印,是朱由崧的私印,还是徐弘基伪造的?”

他顿了顿:“南京城破之后,大将军行辕在徐弘基的府邸中搜出了大批空白文书,上面已经盖好了朱由崧的印,只等填写内容。这说明什么?说明徐弘基早就准备好了用朱由崧的名义发号施令。朱由崧的印,在徐弘基手里,不过是一枚橡皮图章。姜曰广收到的密诏,究竟是朱由崧的意思,还是徐弘基的意思——谁能说得清?”

曹思诚冷笑了一声:“王尚书的意思,是徐弘基伪造了朱由崧的印?那臣想问王尚书——徐弘基是什么时候拿到朱由崧的印的?如果是南京城破之前就拿到的,那朱由崧为什么不追究?如果是南京城破之后才拿到的,那姜曰广收到的密诏,时间是在城破之前还是之后?这些细节,王尚书查清楚了吗?”

王永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细节,臣还在查。”

曹思诚没有再追问。他退回队列中,留下王永光一个人站在殿中。

赖陆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两人的辩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倾向。等曹思诚退回队列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大理寺呢?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大理寺卿张问达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走到殿中,在王永光身边站定,拱手行礼:“陛下,臣以为——此案尚有未明之处,不宜急于定论。”

他顿了顿:“王尚书说徐弘基是主谋,曹总宪说朱由崧是共谋。臣以为,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但都缺乏关键证据。徐弘基是否伪造了朱由崧的印?朱由崧是否真的参与了谋划?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审理,才能得出结论。臣建议——将此案发回三法司重审,限期一月,查明所有细节,再行定论。”

殿中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秀忠站在队列中,听着张问达的话,心中暗暗摇头。张问达的建议,从程序上看是合理的——案件有疑点,发回重审,这是正常的司法程序。但问题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涉及前朝宗室和勋臣的政治案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朝廷需要尽快结案,以安定江南的人心。张问达的建议,虽然在法理上站得住,但在政治上却不合时宜。

果然,王永光立刻开口反驳:“张廷尉此言差矣。此案已经审理月余,人证物证俱全,何须再等一个月?若再等一个月,江南士绅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犹豫不决,会觉得朝廷对伪监国还有所顾忌。这个后果,张廷尉考虑过吗?”

张问达没有退让:“王尚书说的,臣也考虑过。但臣更担心另一个后果——如果此案匆忙定论,将来发现有误,朝廷的威信何在?与其匆忙定论后再翻案,不如审慎审理,一次性定准。”

两人站在殿中,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已经有几个御史开始交头接耳,低声交换意见。

秀忠站在队列中,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王永光和张问达的争论,心中也在快速地盘算。王永光的“傀儡说”虽然有漏洞,但胜在简单明了,容易让江南士绅接受。曹思诚的“共谋说”虽然证据更充分,但会导致朱由崧被凌迟——这个结果,朝廷未必愿意接受。张问达的“发回重审”虽然在程序上最合理,但在政治上最不合时宜。

三个方案,各有优劣。但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方案,而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

他正想着,御座上传来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压过了殿中的所有议论:“朱秀忠。”

秀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点他的名字。他定了定神,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走到殿中,在王永光身边站定,跪下行礼:“臣在。”

赖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昨晚在内阁说的那些话,朕听说了。朕想听听,你今天在朝会上,怎么说。”

秀忠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皇帝点他出列,不是真的想听他的意见——皇帝是想借他的口,说出皇帝自己想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大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臣以为——王尚书、曹总宪、张廷尉三位大人的意见,都有道理。但臣以为,此案的关键,不在于朱由崧和徐弘基谁主谁从,而在于朝廷想通过此案传递什么样的信号。”

他顿了顿:“如果朝廷想传递的信号是‘抗拒王师者,虽宗室勋臣亦不赦免’——那朱由崧和徐弘基都应该处死。如果朝廷想传递的信号是‘胁从不问,首恶必诛’——那徐弘基处死,朱由崧可免一死。如果朝廷想传递的信号是‘以仁德怀远人,以法度治天下’——那此案应当发回重审,待查明所有细节后再行定论。”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赖陆:“三个信号,三种后果。请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秀忠会把三个方案并列摆在皇帝面前,让皇帝自己选。这不是在回避问题,这是在把问题上升到更高的层面——从“怎么判”上升到“想传递什么信号”。

赖陆坐在御座上,看着秀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想传递的信号是——朝廷有法度。”

他顿了顿:“徐弘基以勋臣之贵,总督南京兵马,抗拒王师,罪在不赦。按《大明律》,谋反大逆,凌迟处死。其家人——按律,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女眷没官为奴。但念其先祖徐辉祖在建文朝忠义可嘉,特恩准——徐弘基凌迟处死,其家人免死,流三千里,财产入官。徐辉祖的祭祀,由徐达另一支后人承继。”

他顿了顿,继续道:“朱由崧——以宗室之亲,僭号称尊,抗拒王师。按《皇明祖训》,宗室谋反,先削爵除籍,再赐死。但念其年幼无知,为奸臣所惑,特恩准——废为庶人,囚禁凤阳,永不释放。”

他环顾了一圈殿中:“这就是朕的决定。众卿还有何议?”

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王永光率先跪了下来:“陛下圣明!”紧接着,曹思诚、张问达、以及殿中所有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来:“陛下圣明!”

秀忠跪在人群中,低着头,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陛下圣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知道,皇帝的决定,不是因为他秀忠的那番话——皇帝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处置,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来帮他铺平道路。而他秀忠,就是那个铺路的人。

他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散朝之后,秀忠走出皇极殿,站在丹陛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琉璃瓦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早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寒意,但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格外清爽。

他正要迈步走下丹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朱大人留步。”

他转过头,看到柳生新左卫门站在殿门一侧,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手里没有握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看到秀忠转过头,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大人,陛下请您去一趟乾清宫。”

秀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劳柳生大人带路。”

他跟在柳生身后,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回廊,在乾清宫前停下。柳生在门口站定,侧身让开,低声道:“朱大人,请。”

秀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赖陆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翻看。他看到秀忠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秀忠在对面坐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赖陆没有看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昨晚在内阁说的那个方案——调鲁钦去南京,派代善去江宁,让岳托给莽古尔泰带话——朕准了。”

秀忠低着头:“陛下圣明。”

赖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秀忠抬起头,看着赖陆。

赖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儿子——县试考得怎么样?”

秀忠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臣……还不知道。二月二的县试,要等半个月后才放榜。”

赖陆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听说,他拒了荫官?”

秀忠低着头:“是。”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像你。”

秀忠没有说话。

赖陆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当年也是这样的吧?德川家覆灭之后,你什么都没有,从零开始。靠着管账、算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儿子想走自己的路,你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他。”

他顿了顿:“朕也不拦他。他想考,就让他考。考得上,是他的本事;考不上——朕给他兜底。”

秀忠猛地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赖陆没有看他。他依然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欠你一个儿子。朕知道。”

秀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陛下……不欠臣什么。”

赖陆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回去告诉你儿子——好好考。别给老子丢人。”

秀忠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赖陆,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臣替犬子,谢陛下恩典。”

他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乾清宫,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早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寒意,但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格外清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本福岛正之的奏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下了石阶。

他走出宫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家。走到朝阳门大街的拐角处时,他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面墙壁前,仰着头看着什么。他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顺天府的告示,上面写着:光复三年二月县试,将于二月二十日放榜。落款处盖着顺天府府丞的朱红大印,鲜艳夺目。

他站在告示前,看完了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走回家。

他走进府门时,看到家光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本书,正在低声诵读。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连忙站起身,合上书,躬身行礼:“父亲,您回来了。”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天宫里那位跟我说了一句话。”

家光愣了一下:“什么话?”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说——好好考。别给老子丢人。”

家光愣住了。他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本书,看着父亲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老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孩儿……记住了。”

秀忠没有再说什么。他绕过家光,走向后院。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家光,低声说了一句:“他还说——考得上,是你的本事;考不上,他给你兜底。”

他说完,加快脚步,消失在后院的回廊中。

家光站在院中,望着父亲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书,又抬起头,望了一眼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重新坐下,翻开书,继续诵读。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庭院中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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