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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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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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二月初三,戌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朱秀忠府邸。

秀忠迈出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在云隙间漏出几颗暗淡的星光。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要迈步走下石阶,余光忽然瞥见门前的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贴里的中年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白绢宫灯。那人站在灯笼的光晕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灯光照得发白。他看到秀忠出来,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朱大人,奴婢李朝钦,奉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秀忠的目光在李朝钦脸上停了一瞬。司礼监的太监,深夜出现在自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这不是寻常的征兆。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李公公辛苦。”

李朝钦没有多说,侧身让开一步,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金牌,托在掌心中,递到秀忠面前。金牌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黄色光泽,正面铸着“御马监”三个字,背面刻着“夜出通行”四字。李朝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朱大人,陛下口谕——请大人即刻入宫,不必通报,不必登记,持此金牌,直入西苑。”

秀忠的目光在那面金牌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金牌,掂了掂分量。御马监的金牌,夜出通行,直入西苑——这是最高等级的入宫权限。他将金牌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李朝钦:“首辅大人呢?”

李朝钦低声道:“首辅大人已经在西苑了。方阁老、叶阁老、钱阁老也都已经到了。诸位大人都已到齐,只等朱大人了。”

秀忠的心中微微一沉。首辅、方从哲、叶向高、钱谦益——内阁的主要成员全部到齐,只等他一个。这说明今晚要议的事,不是某一个部的事务,而是涉及全局的重大问题。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走吧。”

他迈步走下石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府门两侧的石狮子。那两尊石狮在夜色中蹲踞着,轮廓模糊,像是两头蛰伏的巨兽。他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江户城破的那个夜晚,他站在西之丸的废墟中,看到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赖陆枪尖上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甩了甩头,将这个画面赶走,弯腰钻进了轿中。

轿帘放下,将外界的夜色与灯光一并隔绝。轿子微微颠簸了一下,开始向前移动。秀忠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复盘近日的朝局。

他先从最大的事情想起——南京克复,伪监国被擒,江南大局已定。这是好事,没有争议。然后他想到了袁崇焕。大将军行辕驻跸南京,袁崇焕以“代天征伐大将军”的身份坐镇那座六朝古都,手握重兵,节制诸将。朝廷对他的安置尚未有定论,但以他的功劳,封公加衔是少不了的。再然后,他想到了朱由崧的处置问题。三法司还在扯皮,刑部说要杀,都察院说要审,大理寺说要等——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

他想了一遍,又倒过来想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一件需要深夜紧急入宫的大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一叠硬硬的纸。他抽出来,借着轿中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是福岛正之的那本奏疏,他出门时顺手揣进袖中的。他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田忌之功,天下莫不知。然田忌之危,亦天下莫不知。何也?功高而主疑,名重而谤生。今大将军袁崇焕,以擒两主、破两京之功,位极人臣。臣非敢妄议大将军,然窃以为,当以田忌为鉴,早为之所……”

他看完,将奏疏折好,重新收入袖中。福岛正之的奏疏,他今天下午已经看过一遍了。当时只觉得这位皇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袁崇焕刚刚破了南京,朝廷上下都在忙着准备封赏,他却在这个时候提什么“田忌之危”。但现在,深夜被召入宫,首辅和三位阁老都在等他,他开始觉得,福岛正之的忧虑,也许不是杞人忧天。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轿夫脚步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中将可能发生的事情逐一过滤了一遍——南京兵变?不像,如果有兵变,消息不会这么平静。袁崇焕上表请功?这是常事,不值得深夜召集群臣。卢象升出了意外?有这个可能,但卢象升是皇帝钦点的状元,袁崇焕再大胆也不敢动他。西班牙人有什么动作?西班牙王国占据了英格兰南部和荷兰,是光复朝的盟友,但一直在搞地缘制衡。不过西班牙人的手伸不到南京,他们最多在澳门和广州一带活动。

他想了又想,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他索性不再想了,睁开眼睛,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偶尔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打着时间的节奏。

轿子在西苑门外停下。秀忠掀帘而出,看到西苑门前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他一眼就认出了方从哲的轿子——那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轿帘上绣着一个“方”字,在夜色中泛着沉沉的光泽。旁边是叶向高的轿子,素色,没有任何标识,但秀忠认得那个轿夫——那是叶府的老家人,跟了叶向高二十多年了,此刻正蹲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看到秀忠从轿中出来,连忙站起身,向他躬了躬身。再旁边是钱谦益的轿子,比前两顶都小一些,但轿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秀忠的目光在那几顶轿子上停了一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首辅、方从哲、叶向高、钱谦益,内阁的主要成员全部到齐,只等他一个。他没有在门口停留,跟着李朝钦快步走入西苑。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回廊,李朝钦在一间值房前停下,侧身让开,低声道:“朱大人,请。”

秀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值房中灯火通明。首辅朱秀康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奏疏,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方从哲坐在左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数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叶向高坐在方从哲对面,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没有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叩击着掌心,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一台精密的节拍器。钱谦益坐在角落里,面前没有茶,没有扇子,只有一双手,交叉着搁在膝上,目光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的问题。

秀忠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在四人脸上快速扫过——方从哲的脸色有些发青,那是熬夜加上情绪不佳的表现;叶向高的表情倒是平静,但他叩击掌心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钱谦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交叉的双手拇指在不停地互相绕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秀康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秀忠迈步走进值房,在方从哲下首坐下。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首辅先说话。

秀康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深夜请诸位来,是因为南京那边,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

他将两本奏疏推到桌子中央:“卢象升的奏疏,和袁崇焕的奏疏,同一天送到。你们先看看。”

秀忠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奏疏,展开。封面上写着“行军听用臣卢象升谨奏”几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他翻开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卢象升的措辞极为克制,条理分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让秀忠的眉头越拧越紧。

卢象升在奏疏中报告了三件事:第一,袁崇焕进入南京后,以“附逆”为名,逮捕了原南京守备太监、南京六部堂官及以下官吏共计四十七人,全部关押在大将军行辕自设的牢狱中,未经三法司审讯,未经朝廷批准。第二,袁崇焕以“清查逆产”为名,查封了南京城中十七家与伪监国有关的商铺和宅邸,并将其中查抄所得的金银财物全部纳入大将军行辕的军资库,未向户部报备,未向朝廷奏报。第三,袁崇焕以“整饬军纪”为名,在南京城外公开处决了十二名原南京守军的中低级将领,未经审讯,未经复核,以“通敌”之名斩首示众。

奏疏的末尾,卢象升写道:“臣非敢妄议大将军之权柄,然窃以为,大将军之权,天子所授也。天子所授之权,当用于征伐,而非用于刑赏。今大将军以征伐之权行刑赏之事,臣恐中外闻之,将谓朝廷无三尺法矣。”

秀忠看完,将卢象升的奏疏放下,又拿起袁崇焕的奏疏。袁崇焕的措辞比卢象升激烈得多,开篇便以“臣以征伐之权,行征伐之事”定调,逐条反驳卢象升的指控。他写道:“南京伪廷,附逆者众,若不严加惩治,何以震慑天下?卢象升以一介书生,妄议军务,包庇逆党,臣请陛下——将卢象升召回京师,以免贻误军机。”

两本奏疏放在一起,像是两块相互撞击的燧石,随时可能迸出火星。秀忠看完,将两本奏疏轻轻放回桌面,没有立刻说话。

值房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方从哲最先开口。他将那盏凉透的茶放在案上,动作很轻,但瓷底触碰木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中格外清晰。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袁崇焕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他顿了顿:“他抓了四十七个人,没有报朝廷;他查了十七家商铺,没有报朝廷;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是没有报朝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请示朝廷。在他看来,南京是他的地盘,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卢象升的奏疏,不过是把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而已。”

方从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气:“老臣在万历朝为官四十余年,见过骄兵悍将,见过拥兵自重的节度使,见过形形色色自以为功高盖世、便可以不受约束的人。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袁崇焕若以为朝廷会因为他破了南京、抓了朱由崧,就容忍他自行其是——那他就错了。朝廷的法度,不是为他一个人设的。他今天可以不报朝廷处置南京,明天就可以不报朝廷处置任何地方。这个口子,不能开。”

叶向高放下折扇,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方阁老说的,不无道理。但老夫在想另一个问题——袁崇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环顾了一圈堂中:“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抓人、查抄、处决这些事,朝廷早晚会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功劳太大,朝廷不敢动他?还是因为他觉得,朝廷默许他这么做?如果是前者,那他就是骄纵。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朝廷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老夫以为,袁崇焕做这些事,未必是存心要挑战朝廷的权威。他打了大半年的仗,从滁州打到南京,一路攻城略地,习惯了在战场上独断专行。到了南京之后,他还没有从‘征战’的状态切换到‘守成’的状态。他抓人、查抄、处决,用的是战场上的逻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没有想过,战场上的逻辑,不适合用在已经收复的土地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老夫以为,朝廷不宜对袁崇焕过于苛责。他刚刚立了大功,朝廷如果在这个时候驳了他的面子,他手下那些将领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朝廷在猜忌袁崇焕,会觉得朝廷不信任前方将士。这个后果,比袁崇焕擅自处置几十个人要严重得多。”

钱谦益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方阁老说的是法度,叶阁老说的是人情。法度不可废,人情不可违。但老夫以为,这两者都不是问题的核心。”

他顿了顿:“袁崇焕的问题,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他抓人、查抄、处决——这些事,如果是一个地方官做的,那是渎职;如果是一个统兵大将做的,那是僭越。但袁崇焕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渎职,也不觉得自己在僭越。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南京的主人。南京是他打下来的,朱由崧是他抓的,南京城里的一切——包括那些人、那些钱、那些房子——都是他的战利品。他处置自己的战利品,不需要请示朝廷。”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心态,在历代开国功臣中并不罕见。韩信打下齐国之后,派人去向刘邦请示——‘齐人多诈,请为假王以镇之。’刘邦当时被项羽围困在荥阳,看到韩信的信,气得破口大骂。但后来呢?后来他封了韩信做真齐王。为什么?因为他需要韩信继续替他打仗。袁崇焕现在的心态,和当年的韩信如出一辙。他觉得自己立了不世之功,朝廷应该对他言听计从。他抓人、查抄、处决,不是在挑战朝廷的权威——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朝廷。在他的认知里,南京就是他的封地,他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所以,朝廷现在要做的,不是惩罚袁崇焕,也不是姑息袁崇焕——而是要让袁崇焕明白一个道理:他不是齐王,南京也不是他的封地。他是大将军,大将军的权柄是天子授予的。天子可以授予,也可以收回。”

秀忠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位阁老说的,都有道理。但臣在想一个问题——袁崇焕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在干什么?”

堂中安静了一瞬。

秀忠继续道:“袁崇焕是大将军,但他身边的将领,没有一个是他的私将。莽古尔泰是建州来的,本多忠政和本多忠朝是倭人,满桂是蒙古人。这些人,效忠的是陛下,不是袁崇焕。如果袁崇焕真的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这些人会跟着他吗?”

他顿了顿:“臣以为,袁崇焕抓人、查抄、处决,与其说是‘僭越’,不如说是‘粗疏’。他习惯了在战场上独断专行,一时还没有适应朝廷的规矩。他需要有人提醒他——但不需要用刀架在他脖子上提醒他。”

方从哲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替袁崇焕开脱?”

秀忠摇了摇头:“臣不是替袁崇焕开脱。臣只是觉得,在评判袁崇焕之前,应该先看清楚他身边的人。如果那些女真将领、倭将、朝鲜将领都没有异议,那说明袁崇焕做的事情,至少在他们看来,并没有超出大将军的权限范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袁崇焕做的是对的——但至少说明,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叶向高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你是说,袁崇焕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那么多?”

秀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谦益握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阁老的这个说法,老夫可以接受一半。袁崇焕可能确实没有想那么多——但他没有想那么多,本身就是问题。大将军执掌征伐,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他没有想那么多,说明他还没有从一个将领的心态,转变为一个统帅的心态。这个问题,不是靠替他说话能解决的。需要有人去南京,当面告诉他——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

秀康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四位阁臣轮流发言,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今晚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讨论袁崇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顿了顿:“今晚请诸位来,是因为——陛下还没有表态。”

堂中安静了一瞬。

秀康继续道:“卢象升的奏疏和袁崇焕的奏疏,同一天送到通政司,通政司连夜送进了宫。陛下看了之后,没有批,没有驳,没有发回重拟,只是说了一句话——‘让内阁先议。’”

他环顾了一圈堂中:“陛下把球踢给了内阁。内阁必须拿出一个方案来,一个不需要陛下亲自出面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内阁来背这个锅?”

秀康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背锅。是分担。陛下不想亲自出面处置袁崇焕,因为一旦陛下亲自出面,事情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内阁出面,还有缓冲的空间。我们可以先议出一个方案,呈给陛下御览。陛下同意,就以朝廷的名义发出;陛下不同意,我们再议。这样,无论最后怎么处置袁崇焕,都是朝廷的决定,而不是陛下的决定。”

叶向高轻轻点了点头:“首辅大人说得对。陛下不出面,是为了给袁崇焕留余地,也是给朝廷留余地。如果陛下亲自下旨申斥袁崇焕,袁崇焕的脸面就彻底没了。他手下那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不信任袁崇焕,会觉得朝廷在猜忌前方将士。这个后果,比袁崇焕擅自处置几十个人要严重得多。”

钱谦益握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所以,内阁需要拿出一个方案——一个既能保全袁崇焕的脸面,又能维护朝廷法度的方案。”

秀忠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秀康,开口,声音沙哑:“首辅大人,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秀康看着他:“你说。”

秀忠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臣以为,这件事的关键,不在袁崇焕,也不在卢象升。在鲁钦。”

堂中又安静了一瞬。方从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叶向高放下了折扇,钱谦益抬起了头。

秀忠继续道:“鲁钦原本是节制西南四省的总督,是天启朝的旧臣。袁崇焕以‘丁忧’的名义把他赶回了山东老家,后来又‘夺情’把他调去了辽东。鲁钦对袁崇焕,不可能没有怨气。但他是一个知道轻重的人,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误了朝廷的大事。”

他顿了顿:“臣的意思是——调鲁钦去南京,接替袁崇焕守城。袁崇焕另有任命。这样,袁崇焕制定的军法还在,但执行军法的人换了。袁崇焕的面子保住了,但南京城的钥匙,不在他手里了。”

方从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鲁钦去南京,袁崇焕会同意吗?”

秀忠轻轻摇了摇头:“不需要他同意。这是朝廷的任命。他同意,固然好;他不同意——那就说明他真的有别的心思了。”

叶向高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鲁钦去南京,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但鲁钦一个人去,分量还不够。还需要一个人在南京镇着——一个袁崇焕不敢动的人。”

秀忠点了点头:“代善。”

他顿了顿:“代善是陛下的岳父,是努尔哈赤的继承人,是女真人的领袖。他原本驻守武昌,可以调他去南京‘协助’袁崇焕守备。他到了南京,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坐在那里,袁崇焕手下的女真将领就会知道——朝廷的人在看着。”

钱谦益握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代善去南京,莽古尔泰怎么办?他是袁崇焕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女真人。如果代善去了南京,莽古尔泰会站在哪一边?”

秀忠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莽古尔泰那边,不需要朝廷出面。让努尔哈赤派岳托去给莽古尔泰带一句话就行——‘五叔,咱们是外戚,和皇上是一家人,可不能跟着外人走。’”

堂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方从哲、叶向高、钱谦益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消化秀忠提出的这个方案——调鲁钦去南京接替守城,派代善去南京镇场子,让努尔哈赤通过岳托给莽古尔泰带话。这三步棋,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三步棋走完,袁崇焕会发现:他手下的人还在,但他的权力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抽空了。

秀康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阁老的这个方案——陛下知道吗?”

秀忠摇了摇头:“臣还没有禀报陛下。这只是臣个人的想法。”

秀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就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向陛下请旨。鲁钦调南京,代善移镇江宁。莽古尔泰那边——让太师府的人去办。”

他转过身,看着四位阁臣:“诸位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方从哲、叶向高、钱谦益、秀忠四人齐齐起身,向秀康拱手告别。秀忠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秀康,低声说了一句:“首辅大人——臣还有一言。”

秀康看着他:“你说。”

秀忠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袁崇焕那边,陛下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秀康没有说话。他走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秀忠,缓缓开口:“陛下已经说过了。”

秀忠愣了一下:“说过了?”

秀康轻轻点了点头:“今天下午,陛下在御花园中散步,魏忠贤跟在后面。陛下忽然说了一句——‘朕无汉高祖之薄情,他却有淮阴侯之桀骜。’说完,陛下就走了。魏忠贤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了出来。”

秀忠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了值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西苑门外的夜色中,望着远处那片被宫灯照亮的琉璃瓦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四年前,江户城破的那个夜晚,他站在西之丸的废墟中,看着月光下赖陆枪尖上的血珠。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茶室中对家光说的那些话。他想起阿江,想起阿月,想起那些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那本福岛正之的奏疏,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乾清宫西暖阁。

赖陆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局围棋,黑白交错,已经进入了中盘。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没有落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的问题。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枚黑子,同样没有落下。他已经这样坐了有一刻钟了——不是因为棋局太难,而是因为皇帝根本没有在认真下棋。皇帝的心思,不在棋盘上。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魏忠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跪在门槛外,低声道:“陛下,内阁议完了。”

赖陆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棋盘:“议出了什么结果?”

魏忠贤低声道:“首辅大人没有细说,只说——明日一早向陛下请旨。”

赖陆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将手中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抬起头,看着柳生新左卫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柳生,你说——朕是不是该去南京走一趟?”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陛下想去吗?”

赖陆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朕不想去。朕要是去了,就像那个被学生摸了屁股的班主任,追着学生满操场跑——赢了也不体面。”

柳生新左卫门没有说话。

赖陆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着,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不去南京。朕在北京待着,看袁崇焕怎么走下一步。”

他顿了顿:“朕已经把话放出去了——‘朕无汉高祖之薄情,他却有淮阴侯之桀骜。’这句话,明天早上就会传遍整个北京城。后天,弹劾袁崇焕的奏疏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朕什么都不用做,自然会有人替朕去做。”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如果袁崇焕真的反了呢?”

赖陆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不会反的。他要是想反,在滁州的时候就反了。他等到现在,是因为他一直觉得,朕需要他。他觉得自己是韩信,朕是刘邦。他觉得朕离不开他。”

他顿了顿:“他会发现的——朕不需要他。朕有的是人可以替他。”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丫,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打着时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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