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缇帅
朱由崧一案今上并没有让厂卫预审，直接交给了三法司论罪，自然少了厂卫不少麻烦，更少了构陷宗亲的罪名。
今日柳生新左卫门坐在值房上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副使骆思恭坐在他左手边，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抿着。下首的镇抚使赵世奎正低声禀报朱由崧一案的进展——刑部那边已经将徐弘基的供状整理完毕，都察院还在纠缠那份密诏的真伪，大理寺则按兵不动，等着看风向。
柳生听着，不时点头，心思却有些飘忽。他放下塘报，问了一句：“英国公张世泽的亲朋故旧，抓得如何了？”
赵世奎连忙答道：“回缇帅，已经锁拿了十七人，都是张世泽在京师和南京两地的亲信门客。其余旁支亲属，按陛下的意思，只监视，不抓捕。”
柳生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值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缇骑几乎是滚进来的，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缇帅！太子殿下在东大寺遭遇刺杀——万幸殿下安然无恙。不过东宫那边出了纰漏，有一名女倭将被太子殿下亲手斩杀！”
柳生的眉头猛地一拧。他放下手中的塘报，身体微微前倾：“刺杀？什么人这么大胆？东瀛有哪个豪强不想活了？刚才你说刺客，怎么又有女倭将？难不成是有人起兵谋反？”
缇骑连忙摇头：“不……不是。缇帅，不是刺客。是太子亲卫中有一个挂名咱们锦衣卫的女倭将，名叫川岛琴。临敌之际，她抛开太子殿下，反而去救下了浅野弹正少弼长晟之子浅野长治。事后她还扬言——再有一次，她依旧会先救浅野公子。”
值房中安静了一瞬。
柳生的目光转向骆思恭。骆思恭放下茶盏，眉头微皱，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人。柳生又看向赵世奎。赵世奎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柳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压下心中的烦躁，示意那缇骑继续说下去。缇骑便将案发的经过详细禀报了一遍——太子在东大寺遇袭，护卫们上前抵挡，川岛琴却转身冲向浅野长治所在的方位，将浅野公子护在身后，任由太子暴露在危险之中。事后太子问她为何不救主，她直言不讳，说浅野公子是浅野家的希望，她宁可自己死也要保住他。太子没有再问第二句话，拔刀就将她斩杀。
柳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可曾报到宫里了？江户那边知道吗？”
缇骑低声道：“宫中已经得到了消息。江户那边……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没有通报。”
柳生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宫中知道了，意味着陛下知道了，意味着高台院殿下和御台所雪绪迟早也会知道。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声吩咐道：“让南镇抚司的人给我查——咱们锦衣卫何人选的这种狂悖之徒。一经核实，即刻锁拿下狱。”
赵世奎刚要应声，值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千户快步进来，拱手禀报：“缇帅，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请朱大人即刻入宫。”
柳生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值房。传旨太监已经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柳生翻身上马，跟在传旨太监身后，沿着长安街向西疾驰。
一路上他始终没有说话。早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寒意，但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女护卫不救东宫，救表哥，然后死不认错，反手就被东宫斩杀。这套路怎么那么熟悉？对了，这不是男频女频通用的劣质爽文模板吗？他前世做Up主的时候，没少在视频里嘲讽这种桥段。太子康朝怎么可能亲自出手斩杀女侍卫？不对，不对——要是明朝，女侍卫可能有点扯淡，但倭将……倭将的话，倒也说得通。去年三月他刚做指挥使的时候，确实挑了一大批倭将入北镇抚司。难不成是他签的字？
想到这里，柳生的额头布满了黏腻的汗珠。凉风一吹，他整个人顿时僵住了，马也不由慢了下来。传旨太监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见指挥使大人脸色发白，马速渐缓，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躬身道：“朱大人，卑职先走一步回宫复命。还望大人不要让陛下久候。”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柳生赶忙催马跟上，可心里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川岛琴到底是什么来路。是赖陆的百人恶鬼众的班底家人吗？不对，饿鬼众出身尾张，尾张哪来的川岛呢？难道是后来在摄津招募的？还是东宫自己选的人？他越想越乱，只觉得那十八年在所罗门群岛造成的“信息断层”像一道深渊，将他与赖陆核心圈子之间的联络切得干干净净。
昏昏沉沉地进了宫，穿过几道宫门，在乾清宫前下马。传旨太监已经在门口等候，见他到来，侧身让开，低声道：“朱大人，请。”
柳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赖陆坐在窗前的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手里没有握书，也没有握笔，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看到柳生进来，没有开口，只是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随手丢在他面前。
柳生弯腰拾起那份文书，展开一看——是一份东宫护卫的名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赫然盖着他的印信。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川岛琴，摄津国河边郡人士，庆长十一年入东宫护卫编制。”下面签着他的名字，盖着他的印。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按照明律，他是失察之罪。但赖陆是马上天子，他尊重规矩只是不想麻烦，真要是他的儿子出一点差池……
赖陆那中性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不带任何情绪：“柳生，你给我说说那个川岛吧。”
柳生的喉咙发干。说什么？他哪里知道谁是川岛琴？他拼命在记忆中搜寻，猛地一个机灵——去年八月，东宫有个小太监来传话，说太子殿下想在护卫中添一个女倭将，说是从摄津来的，武艺不错。他当时正在处理袁崇焕的军饷案，忙得焦头烂额，随手就批了。他甚至没有见过那个人。
赖陆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卿家对此人不熟，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柳生新左卫门低下头，声音沙哑：“臣……臣知道。那个川岛氏是去年八月入的东宫。家……”
赖陆打断了他：“摄津国河边郡人士，对吗？”
柳生新左卫门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抬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沙哑：“臣……万死。”
赖陆没有让他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生弓着的背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想起来那个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吗？”
柳生依然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回陛下……那个川岛琴，是摄津国河边郡的一个小豪族。前年伐僭主由校征召女城主，她家出兵二百……”
赖陆打断了他：“你知道朕问什么。”
柳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直视赖陆，而是落在赖陆面前的案角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是东宫……听闻了此女美貌，故而选为护卫。”
赖陆没有说话。他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东宫属官、护卫官军的管辖权——太子无权独立行使司法处决权。死刑必须三覆奏、皇帝批准。即便是‘犯上、背主’的护卫，也需由锦衣卫、法司审讯定罪后，奉旨行刑。然否？”
柳生的额头贴在金砖上，感受着那股从地面渗透上来的凉意。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然。”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夫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名，是皆不乘君之事，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
柳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听出来了——那是《韩非子》的话。他更听出来了，赖陆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最要命的那一句。
赖陆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像是在念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
柳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知道赖陆不是在考他，更不是在试探他——赖陆是在告诉他：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知道你觉得太子不该杀那个人。朕知道你心里在拿《大明律》来衡量太子的行为。但朕要告诉你——律法是朕的律法，势是朕的势。朕的儿子，不需要对一个背主的护卫走什么三覆奏的程序。
他强撑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天纵英才……绝不是景公。臣……庸碌之辈，忝居高位。臣愿……临死之前，灭了川岛全族，以正视听。”
赖陆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柳生，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柳生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从庆长五年算起……二十四年了。”
赖陆轻轻点了点头：“二十四年。朕从十五岁到三十九岁，你从……朕不知道你多大，但你一直都在。”他顿了顿，“朕记得庆长五年，你投靠朕的时候，朕问你有什么本事。你说你会算账，会看地图，会认星星。朕当时想——这些本事，朕都会，要你何用？但朕还是留下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后来你出海，一去十八年。朕以为你死了。你回来的时候，朕很高兴。朕给你赐姓，给你娶妻，给你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朕觉得，你是朕的老乡，是朕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聊聊‘那边’事情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但朕忘了——你在那十八年里，错过了太多。你不知道朕是怎么把东瀛的豪强一个个收服的，你不知道朕是怎么把六京体系建起来的，你不知道朕是怎么让那些藩主、那些武士、那些两班、那些贝勒学会‘敬畏’二字的。你用你脑子里那套‘大明律’来套朕的天下——但朕的天下，不是你前世在书本上读到的那套东西。”
柳生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动。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跟朕是兄弟，不必如此。回家静待即可。”
柳生缓缓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乾清宫。他走在宫中的甬道上，早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寒意。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琉璃瓦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