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泰殿中,赖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督姬和两个跪在廊下的女房。督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观音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株柳树说话。
“果然遇到那个把我捆在马背上打屁股的臭小子,我就还是那般的大包大揽。”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继续自言自语道:“过去答应帮他守江户,回头留给我的就是一记耳光。现如今还要管他私生子的破事——我这是上辈子欠了他的么?”
她托着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德川家那一摊子事,我躲不开的。”
她放下手,坐直了身体,对廊下唤了一声:“阿蕗。”
一个穿着麻布小袖的女房应声而起,快步走到殿中,跪下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督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她昨晚就写好的,封口处用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印文是“北条”二字。她将信递给阿蕗:“送去朱秀忠府上,交朱大人亲启。就说——我明日过府一叙。”
阿蕗双手接过信,却没有立刻起身。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为难:“殿下……皇城有皇城的规矩。奴婢恐怕……”
督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规矩?什么规矩?”
阿蕗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得更低了一些,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殿下有所不知。这大明的宫城,不比咱们江户的奥向。若要出宫,须得先向宫殿的主管尚宫或掌事太监书面申请,说明事由、目的地、往返时间,获批后才能登记备案。备案之后,还要领取临时的出宫凭证——一面腰牌或号牌,上面要标注身份、事由、时限,还要有主管尚宫的签名。出宫时,要在宫门口将凭证交给守卫核对,登记姓名和时辰。回宫时,凭证要与本人和携带的物品核对无误,方能入宫,凭证还要交回注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出宫时多有太监带队,集体行动,限制单独出宫。须在规定时间内返回,超时或违规,要受严惩。”
督姬听完,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谁说的?这规矩是谁定的?”
阿蕗低着头:“是……是大明宫中祖制。洪武年间传下来的。”
督姬沉默了。她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株观音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我要出宫,该怎么办?”
阿蕗的头埋得更低了:“殿下……恕奴婢直言。这宫中的规矩,省亲是不存在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死了人,出殡。”
督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阿蕗继续道:“按大明的规制,亲属亡故后,讣告由娘家报太常司,再由太常司转内使监,呈皇帝御览。皇后需要通过内官向皇帝请旨——非皇后,连请旨的资格都没有。皇帝是唯一的审批人,且仅皇后丧亲时可能允准。获批后,还需明确出宫时限、回宫节点,以及随行规模。内使监会安排仪仗、护卫、礼官,太常司定丧礼流程。皇后由内官导引、禁军护送,至娘家行四拜礼举哀,停留至入殓成服即返。回宫后,内使监要向皇帝复奏。”
督姬听完,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说了一句:“难怪那个臭小子跑得那么快。”
她放下手,指了指门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快去——趁着皇帝还没走远,拦住他。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回来一趟。”
阿蕗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提着衣摆快步跑了出去。
督姬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株观音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虎千代啊虎千代,你把我从江户接到北京来,就是为了让我见识你们大明的规矩有多麻烦的么?”
阿蕗提着衣摆,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交泰殿的。她沿着宫墙一路小跑,终于在右顺门附近看到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赖陆正站在门下,和曹化淳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交代政务。阿蕗顾不上喘匀气息,远远地就喊了一声:“陛下!陛下留步!”
赖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阿蕗气喘吁吁地跑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阿蕗跑到近前,跪下行礼,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息:“陛下……相模院殿下请您务必回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赖陆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对曹化淳摆了摆手:“你先去文华殿,朕稍后就到。”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交泰殿。
他走进殿门时,督姬还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看到他进来,放下扇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出宫。”
赖陆在门口站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可知大明宫规——”
“我刚知道。”督姬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所以我请你回来商量。你定的规矩,你总该有办法通融吧?”
赖陆走到案前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督姬,缓缓开口:“你要去见秀忠?”
“是。”
“为了家光的事?”
“是。”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督姬,缓缓开口:“朕可以给你一面金牌。持金牌者,出入宫禁无须登记,无须报备,守卫不得阻拦。”
督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赖陆没有等她开口,继续说了下去:“但朕有一个条件。”
“你说。”
赖陆转过身,看着督姬,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劝家光的时候,不要把话说死。给他留一条路——让他自己选。”
督姬看着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怕他选错了?”
赖陆没有说话。
督姬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样,你求我办事还定那么多臭毛病。”
交泰殿中,赖陆已经离开了。督姬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面沉甸甸的金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金牌正面铸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身份。她将金牌收入袖中,站起身,对廊下唤了一声:“阿蕗,备轿。”
与此同时,朝阳门内大街,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朱秀忠府邸。
正堂中,秀忠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份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已经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堂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左侧的四张梨木椅上,坐着四个穿着各色官袍或直裰的男子,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最上手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他是土井利胜,从庆长五年起便跟随秀忠的老人了。德川家覆灭那年,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已经懂得在乱局中替秀忠收拢残存的文书和账册。此后二十余年,从川越到汉城再到北京,他一直是秀忠最信赖的幕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主公,属下斗胆一言——荫官一事,还请主公三思。”
秀忠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中那份文书,声音平淡:“三思什么?”
土井利胜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少主拒荫官,要走科举正途。此事若成,朝野上下都会称赞少主志气高远。但主公可曾想过——那些跟着主公从川越来到北京的藩士们,他们图的究竟是什么?”
秀忠的手指在文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土井利胜继续道:“他们图的,是主公能在中枢站稳脚跟,是少主能顺利接班,是他们自己的子弟能通过主公和少主的庇护,在这座新都城中谋得一席之地。少主拒荫官,在他们看来,不只是少主一个人的事——那是断了他们未来二十年的路。”
坐在第二位的男子接口道,声音比土井利胜低沉一些,却更加直接:“主公,属下说句不中听的话。少主今年十七岁。就算他天资绝顶,科场一帆风顺,从白身到正五品,最快也要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之后,少主三十九岁。而那些等着少主提携的藩士子弟,他们已经老了。”
他是阿部正次,三河时期便是德川家的谱代家臣。他说话的风格一向如此——不绕弯子,不给人留情面。
秀忠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那孩子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他若肯听人劝,就不会在鸿胪寺的文书送到府上之前,就已经把拒荫官的决心告诉我了。”
坐在第三位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是安藤重信,与土井利胜、青山忠成并称“三小姓”,是秀忠最亲近的近臣之一。他的性格比土井利胜温和一些,比阿部正次圆滑一些,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劝和的意味:“主公,属下以为,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少主年轻气盛,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条路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妨先缓一缓,等过些时日,他碰了壁,自然就会回心转意。”
坐在最末位的男子一直没有开口。他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容沉稳,目光平和,穿着一件半旧的茶褐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偶尔用扇骨轻轻敲击一下掌心。他是青山忠成,四人中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一位。
他等安藤重信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主公,属下想问一个问题。”
秀忠看着他:“你说。”
青山忠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秀忠:“少主拒荫官,主公心中究竟是何态度?”
堂中安静了一瞬。土井利胜、阿部正次、安藤重信的目光都集中在秀忠身上。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年轻时,德川家覆灭了。我一无所有,从零开始。靠着管账、算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孩子想走自己的路,我……没法拦他。”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然后青山忠成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主公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主公,属下也想说一句实话——主公当年从零开始,是因为别无选择。少主今日有荫官可选,却偏偏要选最难的路。这二者的区别,主公应该比属下更清楚。”
秀忠没有说话。
青山忠成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秀忠深深鞠了一躬:“主公,属下不是要劝主公逼迫少主。属下只是想请主公记住一件事——那些跟着主公从川越来到北京的藩士们,他们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主公身上。少主拒荫官,影响的不仅是少主自己的前程,更是整个川越藩在北京的未来。请主公无论如何,给藩士们一个交代。”
他说完,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
堂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秀忠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书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会劝他”,也没有说“我会想办法”。他只是说“我知道了”。但堂中四人都知道,这四个字,从秀忠口中说出来,已经是一个承诺了。
土井利胜站起身,对着秀忠深深鞠了一躬:“主公,属下告退。”阿部正次、安藤重信、青山忠成也相继起身,鞠躬,退出了正堂。
秀忠一个人坐在堂中,望着门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庭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文书,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江户城破的那个夜晚。他站在西之丸的废墟中,看着四周燃烧的火焰,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现在他有了。有了官职,有了地位,有了藩士,有了家业,有了一个不听话的儿子。他反而比以前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