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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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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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正月初九,辰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

督姬的轿子在朱秀忠府邸门前落下时,整条街巷都安静了一瞬。

十名女相扑手骑着南蛮大马,分成两列,护在轿子两侧。那些马是泰西种,肩高六尺有余,骨骼粗大,肌肉虬结,在冬日的寒风中喷吐着白色的鼻息,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敲击大地。马上的女人们更是骇人——每一个都身高七尺上下,膀大腰圆,穿着华丽的蜀锦袍服,颜色各不相同,有绛紫、有墨绿、有深蓝、有赭红,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光泽。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视前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脚下踩着马镫,腰背挺直,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那些马已经够大了,但她们骑在上面,不但没有被马的气势压住,反而让人觉得,那些马是她们的延伸,是她们身体的一部分。

路人远远地避开了。不是躲避那些女人——是躲避那些马,也是躲避那些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她们不说话,不动,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靠近。

轿帘掀开一角,督姬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府门前的石阶,然后放下轿帘。她没有立刻下轿,而是在轿中坐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才缓缓起身,由侍女扶着走下轿来。

她站在石阶上,没有立刻进门。她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建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朱府”。字是赖陆御笔,笔力雄健,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她在门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迈步走上石阶。

那十名女相扑手没有跟进府内。她们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在府门外两侧站定,叉手而立,像十尊门神。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相模院殿下在里面,外面的人,看着办。

门子早已得了通报,见她到来,连忙推开大门,躬身迎她入内。她穿过影壁,走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和低阶藩士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她的脸。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唐衣,外罩一件玄色比甲,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细带,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气场。

正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秀忠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面色如常,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身后站着土井利胜和阿部正次,两人都是面色凝重。左侧的梨木椅上,坐着安藤重信和青山忠成,两人手里都握着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右侧的椅子上,坐着六个穿着各色官袍或直裰的男子——川越藩的中下级藩士,被特意叫来旁听的。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寒冬腊月里冻僵了的石头。

督姬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在堂中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她没有走向客座,而是径直走到正堂中央,在秀忠面前站定。她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搔首问青天,月影朦胧似旧年。君在月前否?”

这首和歌出自《新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佚名之作,原意是女子在月夜中思念远方的爱人,询问月光是否能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对方。但在此刻的堂中,督姬吟出这首歌,意思却完全不同——她在问秀忠:你还记得当年吗?还记得那个在月光下向我求救的夜晚吗?

秀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督姬微微欠了欠身:“姐姐一路辛苦。忆昔江户城,柳影萧疏夜气清,蝉声似旧声。”

他引的是一首咏怀江户旧居的和歌,原意是怀念旧日时光。但他的回应,已经表明他听懂了督姬的弦外之音。

督姬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她的目光在堂中那些藩士脸上逐一停过,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秀忠,开口道:“竹千代呢?”

秀忠沉默了一息,然后对身后的土井利胜吩咐了一句:“去叫家光来。”

土井利胜应声而去。督姬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上,沉默着。堂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但督姬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右侧那六个藩士的目光,像六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上,还没有拔出来,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刀刃的寒意。她不用抬头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装的是什么——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审视。他们在看她,看她今天来,到底是来帮川越藩的,还是来拆川越藩的台的。

她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让那盏茶的热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上,一点一点地暖着她被冬日的寒风吹凉的手指。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家光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低着头走了进来。他走到堂中,在督姬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姑母安。”

督姬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她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脊,看着他攥着袍角的手指指节发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抬起头来。”

家光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督姬的眼睛。督姬看着他那张朴实的面孔,看着那双带着倔强和不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听说你拒了荫官?”

家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

家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儿不想靠父亲的荫庇过日子。孩儿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一场。”

督姬没有说话。她看着家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家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就在这时,右侧的椅子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相模院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督姬没有转头。她依然看着家光,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你说。”

阿部正次站了起来。他走到堂中,在督姬面前站定,拱手行礼,然后直起身,目光直视督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相模院殿下,您是川越藩的缔造者。没有您当年向陛下求情,就没有川越藩,就没有今日的朱秀忠大人,也没有我们这些跟着大人从川越来到北京的藩士。这份恩情,川越藩上下,无人敢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沉重:“但正因为如此,属下才不得不说——少主拒荫官一事,关乎川越藩未来二十年的根基。属下不敢隐瞒,也不敢回避。”

督姬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说。”

阿部正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朗朗,在堂中回荡:“相模院殿下,您可知道,川越藩如今的生计,靠的是什么?”

督姬没有说话。

阿部正次继续道:“川越藩的领地,不过七万石。单靠地租,养不活藩士,养不起军队,甚至连藩主的居馆都修缮不起。川越藩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六京。”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江户。川越距江户不过一日路程。川越的米、川越的菜、川越的绢,每天早上运进江户,晚上换成银子回来。江户的商人们知道川越藩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领地,不敢压价,不敢拖欠,甚至愿意预付货款。这是六京给川越藩的第一条命脉。”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京都。京都的公卿们需要京城的奢侈品——川越藩的商人们从江户进货,运到京都,卖给公卿们,再从京都带回西国的特产,运回江户出售。这一来一回,利润翻倍。沿途的关卡,看到川越藩的商旗,不敢刁难,不敢加税,因为那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商队。这是六京给川越藩的第二条命脉。”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大阪。大阪是天下货物的集散地。川越藩的商人们在大阪设有店铺,从九州采购铁炮,从四国采购木材,从中国地方采购铜料,然后转手卖给江户的幕府。幕府的采购官员,看到川越藩的商号,优先下单,优先付款,从不拖欠。因为那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产业。这是六京给川越藩的第三条命脉。”

他放下手,看着督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相模院殿下,川越藩的七万石领地,养不活川越藩上下三千口人。真正养活川越藩的,是六京的商路,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名号,是朝廷中枢有川越藩的人。少主拒荫官,在您看来,是一个少年的志气。在川越藩上下三千口人看来——那是断粮。”

堂中安静了。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督姬没有说话。她看着阿部正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我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川越藩的根基,从来不在北京。”

阿部正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督姬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川越藩的根基,在江户,在六京。你们跟着秀忠来北京,是为了给川越藩多开一条路,不是为了把川越藩的根从江户挖出来。竹千代拒了荫官,不影响川越藩在江户的地位。忠长在川越,藩还在,领还在,六京的商路还在。你们怕什么?”

阿部正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相模院殿下,属下怕的不是少主拒荫官。属下怕的是——少主拒了荫官之后,川越藩在北京就没了根。”

他抬起头,看着督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属下跟着朱大人来北京,不是来享福的。属下是来给川越藩铺路的。川越藩要想在六京之外再开一条路,就必须在中枢有人。朱大人今年四十七岁,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多久?十年?十五年?朱大人退了之后,川越藩在北京谁来顶?如果是少主接了荫官,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要他顶着太子太傅嫡长子的名号坐在北京,川越藩的商人们就能继续用这个名字做生意。但如果少主走了科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如果少主走了科举,十年之内,他连个秀才都不是。川越藩在北京,就断了十年的根。十年之后,那些商路还在不在,那些关系还暖不暖,那些关卡还给不给川越藩面子——谁能保证?”

堂中又安静了。这一次,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督姬看着阿部正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阿部正次,你跟着秀忠多少年了?”

阿部正次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回殿下,属下从庆长五年起便跟随朱大人,至今二十四年。”

督姬点了点头:“二十四年。那你应该知道,川越藩是怎么来的。”

阿部正次没有说话。

督姬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庆长五年,德川家覆灭。秀忠被关在川越城里,像只笼中鸟。我去找赖陆,跪在他面前,求他给秀忠一条活路。赖陆答应了。他把川越城给了秀忠,把附近的领地也给了秀忠。他说——‘秀忠是个人才,朕用得着他。’”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川越藩就靠着秀忠管账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秀忠管着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川越藩的商人们在江户做生意,在京都做生意,在大阪做生意,在汉城做生意——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秀忠的名字。靠的是他是户部尚书,是内阁辅臣。靠的是他是光复皇帝信任的人。”

她看着阿部正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说的那些商路,那些关卡,那些优先下单的幕府采购官员——他们给川越藩面子,不是因为川越藩有七万石的领地,是因为秀忠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着。秀忠退了之后,就算竹千代接了荫官,他一个正五品的闲职,能撑得起川越藩的商路吗?”

阿部正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督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竹千代走科举,如果他能考上,如果他能在仕途上走得更远——那川越藩在北京的根,就不只是十年,而是三十年,五十年。你担心的那些商路,那些关系,那些关卡——如果竹千代自己能走到更高的位置,那些东西,不需要靠秀忠的名字,也能保住。”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他考不上——那时候再让他接受荫官,也不迟。”

堂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阿部正次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泥塑,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青山忠成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相模院殿下的意思——是让少主先考一年试试?”

督姬看着他:“是。”

青山忠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少主今年十七岁。如果今年二月通过县试,四月通过府试,年底之前通过院试,那他就是秀才。明年乡试,如果他能在十九岁之前中举,那川越藩等得起。但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如果少主今年连县试都过不了呢?”

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督姬身上。

督姬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果他连县试都过不了,那就说明他不是走科举的料。到时候,不用你们劝,我会亲自让他接受荫官。”

她转过头,看着家光:“竹千代,你听到了?”

家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督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孩儿听到了。如果今年过不了县试,孩儿愿意接受荫官。”

督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秀忠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秀忠,你送送我。”

秀忠站起身,跟着她走出正堂。两人穿过回廊,走到前院时,督姬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秀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秀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川越藩是怎么来的?”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是姐姐向赖陆求来的。”

督姬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是我求来的。那时候德川家刚覆灭,你被关在川越城里,像只笼中鸟。我去找赖陆,跪在他面前,求他给你一条活路。他答应了。他把川越城给了你,把附近的领地也给了你。他说——‘秀忠是个人才,朕用得着他。’”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川越藩就靠着你管账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你管着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川越藩的商人们在江户做生意,在京都做生意,在大阪做生意,在汉城做生意——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朱秀忠的名字。靠的是你是户部尚书,是内阁辅臣。靠的是你是光复皇帝信任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秀忠:“竹千代拒荫官,你心里其实不反对,对吧?”

秀忠没有说话。

督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跟你儿子一样倔。”她转过身,向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秀忠,说了一句:“荫官的事,先放着吧。让他考一年试试。如果一年后他考不上,那时候再劝他,他就能听进去了。”

她说完,迈步走出了大门。

秀忠站在前院中,望着督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川越城初建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旧的居馆和几本账册。他坐在那间居馆中,从早到晚地算账,算川越藩的收入,算川越藩的支出,算川越藩能不能养活那些跟着他的藩士。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把账算清楚,就能活下去。

现在他能算清天下的账了,却算不清自己儿子的心思。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家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些藩士也已经退下了,堂中只剩下家光一个人。秀忠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姑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家光点了点头。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去考吧。别给老子丢人。”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书房。

家光站在堂中,望着父亲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手,缓缓松开了手指。

他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在冬日的寒风中挺立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书房。那里有一本《同文算指》,才翻到一半。

府门外,十名女相扑手依然叉手而立,像十尊门神。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漫溢开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像是一排沉默的城墙。路人远远地绕着走,没有人敢靠近那座府邸。

督姬的轿子已经走远了。轿中的她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算一笔账。她算的不是钱粮,是人情,是利益,是那些藩士们藏在心里的恐惧和期望。她知道,今天这场对话,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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