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周鸿的身边人,似乎只剩下冯素素。
他一家子老小,几年光景,死得只剩下他这独一个。
现在周鸿也没了。
周氏族人倒是挺人多势众,只周鸿这一支与京城这些周氏族人,论关系已出五服,实在很是疏远。
可杨菁,谢风鸣,江舟雪都见过冯素素,手无缚鸡之力,柔弱文静。
或许那些话本小说里经常会出现武林高手扮弱的情节,当下的现实中嘛,除非真是像杨大盟主,江舟雪这样江湖顶尖高手,已是神莹内敛,外表才很有欺骗性。
就是谢风鸣,他就是以轻功见长,剑法轻灵,论起气力,远不及人家正经的硬功高手。
任何一个有点眼力的武林人士,都看得出他的底细。
冯素素是隐世高手的概率,大体还比不上‘她不是凶手’的概率大。
杨菁细细看过,按照当下习武的标准,冯素素那具身体完全没有习武的资质,就是从小练,似乎也只能学成个花拳绣腿,除非她也是魔教出身,练了些魔教秘藏的邪门功法。
“冯素素是从江南嫁到京城的,新婚当日,人千里迢迢才至,且她孤苦,与养父母关系冷淡疏离,既无钱财,也无人手,又怎么能在大婚当日,搞出全福婆婆预言之事?”
杨菁轻声道。
周成听了发愁,翻了翻卷宗,“周鸿出事,他这新媳妇慌了手脚,左邻右舍都惊动了,还来了好几拨大夫,现场痕迹乱七八糟,事情过去好几日,便是当初留下了什么……”
杨菁轻笑:“别担心,最明显的破绽不是一直在活蹦乱跳?”
周成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小林蹙眉:“查她?”
他犹豫半晌,轻咳了声:“我还是算了,你们且去吧,只是她要说些不着调的话,别放在心上!”
杨菁登时来了兴致:“怎么?这位婆婆还有点门道不成?”
既然是全福婆婆,那肯定得有点门道。
她姓齐,叫阿晓,今年已四十有五,生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一人读书,已是秀才,娶恩师家女儿为妻,夫妻和乐;次子从商,名声颇佳,都说为人仁义;三子虽只做了木匠,但手艺很好。
说起来她这三儿子和杨震还认识,小小年纪,论手艺不比杨震差。
齐阿晓家中小有田产,父母恩爱,有一兄一姐,在家她得宠,夫家本是寻常农户,她嫁过来以后,老婆婆病弱的身体也好了,家里也开始发迹,丈夫有出息,大半辈子同她没红过脸,万事都有商有量。
生的孩子个个出息又孝顺。
她是周围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有福气。
前头四十年,齐阿晓为人也对得住她这份好福气,与人见面总先带三分笑,怜贫惜弱,敬老爱幼,左邻右舍,谁不说一句敞亮?
杨菁大体看过相关卷宗,没看出什么。
小林就叹气:“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咳,你们见着她就知道了。”
齐阿晓随小儿子住,在金水岸边的槐花巷。
此时自是没什么槐花,不过巷子里绿树成荫,墙角地面上点缀了不少花花草草,偶见飞鸟,常有虫鸣,地处虽非繁华地段,却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谢风鸣坐在车上,他对齐阿晓也很感兴趣,毕竟是个能‘预言’的,别管真假吧,总让人好奇。
此时,隔着车窗,他看了两眼,回眸瞧杨菁,不由笑了笑。
杨盟主当年就特别喜欢这样的小巷子,青砖黛瓦,墙体斑驳,繁花盛开,有鸟有鱼,闹中取静的那种。
只是别管在何处停驻,一开始再好,再安静,住不过几日,是非便要找上门。
他哄人的时候,还曾一本正经地甜言蜜语——寻一幽巷,建一处好宅子,夜阑听雨,相伴度余生。
话是说尽了,事是一件都办不成。
宅子他寻了许多处,只是若开口邀请菁娘同住,大概会被打成狗,唉!
其实被打成狗……
算了。
杨菁完全不知道谢风鸣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天上飘来一块儿浓云,雨水说下来就下来。
江舟雪抛了把伞给谢风鸣,谢风鸣撑在杨菁的头上,刚进了巷子,就听见齐阿晓正同一个最多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说:“没错,接下来一整个月,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阿爹,一个看不住,那你可就没娘了。”
“从此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人打骂,也别再想读什么书,早早就要丢了性命。”
小男孩愣了愣,哇一声,哭得撕心裂肺,转头就跑。
杨菁:“……”
齐阿婆没事人一般整了整袖子,一抬头,盯着杨菁,张口就道:“你不必来问,你的路,天看不得,地也看不得,我更看不得。”
杨菁还没吭声,她又看谢风鸣,上上下下打量半晌:“你?你已经是个死的,半条腿走上了黄泉路,也不用看,基本上没得救。”
谢风鸣:“……”
两个人不由回忆谛听卷宗上,关于此人的诸多记录。
之前人人都说齐阿婆言语温柔,周围邻居家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她,现在再看,呵,这张嘴可真是不得了。
一会儿工夫,堂堂长荣侯都成了死的。
说话间,齐阿晓又看了停下车,扣着草帽靠坐在马车上的江舟雪:“你这一生,所求皆不从所愿,以后还是别求了,求来的,全是苦楚。”
江舟雪平静地压了压草帽,冷淡地瞟过去,眯了眯眼,顿时杀机四起。
杨菁无奈,赶忙侧了侧身遮挡住,心下叹气,上下打量了齐阿晓半晌。
她一开始心里就把齐阿晓定性成骗子,认为她一定是受了旁人的指使,故意搅混水,才预测周鸿死因。
虽然谛听查了半天,没查出她身上有特别的金钱往来,但她做这些事,本也不一定是为了钱,或许她有把柄落在了旁人手里,或许她受人威胁,总归有各种可能性。
只今日一见,杨菁看她的眼神,表情,忽然就不太笃定,这人至少自己很相信自己的说辞。
齐阿婆坐在小院子里打磨得光滑的躺椅上,慢吞吞直起身子:“小娘子,你莫要跟这两个混,会带累你。”
杨菁一下子笑起来:“阿婆,您这话啊,晚了,彼此都带累了无数回,已经不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