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马手里的枪还指着陆恒,枪口微微往下压着,没有收回去。
陆恒也不躲,就站在门边,风衣下摆还在往下滴水。
“你说你是来带路的。”林远志开口问道,“那你知道怎么躲过那几个赏金猎人?”
“我知道他们的搜索队形。第六代极端派的搜索网喜欢用三角定位,三个人一组,靠热成像和声呐探测。林场这种地形,他们会沿着山脊线布控。”陆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面上,是一张手绘的林场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和蓝笔画满了交叉线,他继续说:“蓝线是他们过去的搜索路径,红线是我预估的他们今晚的搜索路径。现在走正南方向,从河谷穿过去,那里全是乱石滩,热成像抓不到。”
老马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图,回头看着林远志说:“这小子说得对,南边确实有片乱石河谷。路难走,但隐蔽性好。”
林远志看着陆恒问道:“你说你是在阻止你的族群。但你的族群现在要杀我们。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比你们更想活着。”陆恒回应道:“第六代的基因缺陷注定了我们活不长。造物主留下的那套终止程序一直在缓慢地侵蚀我们的细胞结构。我花了几十年时间才搞清楚原因。远见基因的高层以为他们在给造物主打工,其实他们是在把全人类往火坑里推。如果第七代被判定失败,造物主重新启用第六代,那也不过是被推倒重来。我不想要重来,我想要停下来。”
沈若溪站在林远志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信使刚才说过,第六代的残存样本在造物主眼里只是备选方案。如果造物主真的重启第六代,对地球来说同样是灾难。”
林远志看了陆恒几秒,收回了目光,转头对老马说:“把枪收起来吧。现在多一个人手总比少一个好。”
老马不太情愿地把枪收进了后腰。
陆恒走到桌边,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乱石河谷,大概要徒步两小时。到了河谷之后,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可以直接通向山下的县道。到了县道,老马的车就能接应了。”
林远志让方琳和沈若溪收拾好东西,跟着陆恒出了木屋。
夜风很冷,山里的温度比市区低了十几度。
老马在前面打头阵,陆恒走在侧面,林远志和沈若溪、方琳走在中间。
走了大概半小时,山里起了雾。
手电筒的光柱在浓雾里只能照出几米远。陆恒走得很稳,对这片林子的地形非常熟悉。
直到走到一片陡坡前,他停下脚步。
“等一下。”陆恒蹲下来,伸手在陡坡边缘的泥地上摸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有人刚走过。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鞋底的纹路。”陆恒指着泥地里几个很浅的印子,“这是特种作战靴的鞋印,前掌和后跟的纹路间隔比普通运动鞋宽。远见基因的安保配的就是这种鞋。”
“他们比我们先到了。”老马低声骂了一句。
“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陆恒直起身,“这片林场有条偷猎者走的小路,他们可能只是沿路设卡。但我们不能原路走了。往东绕,多走半小时,避开他们的拦截点。”
林远志点了点头。
一行五人重新调整方向,往东边的密林深处插去。
路越来越难走,脚下的落叶堆积层很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在过一个浅沟时,方琳脚下一滑,沈若溪伸手去拉她,身体没站稳,两人一起摔进了沟里。
沈若溪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裤子破了,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别动。”林远志跳下沟,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伤口。
伤口不大,但石头很脏,混着泥和碎叶,“得先清洗。这山里搞不好有破伤风杆菌。”
“没时间了。”沈若溪咬着牙想站起来,“老马不是说后面有追兵吗?”
“腿伤不处理好,你走不出这片林子。”林远志从背包侧袋里翻出随身带的便携医疗包,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老马,陆恒,你们在两边警戒。方琳,把手电举着。”
他蹲在沟底,用碘伏给沈若溪清理伤口。
正当他准备上纱布包扎的时候,手电光一晃,他看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下面,有一小段暗红色丝线沿着皮下组织延伸。
像是一根血管,但颜色不对,而且走向过于规则,完全是笔直的。
林远志凑近看了一眼,那段暗红色的丝线在皮肤下面,每隔一小段就会向外分出一根更细的微血管,形成一个个严密的网格状结构。
“怎么了?”沈若溪感觉到了他的停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伤口很严重?”
“没事。就是泥有点多,多清理一下。”林远志没再多说。他用纱布迅速包扎好伤口,站起来把她拉出浅沟。“能走吗?”
“能。”沈若溪试了试受力,虽然疼,但不影响走路。
队伍继续向东穿插。
林远志走在沈若溪侧后方,目光时不时看一下她的腿。
他想起了解剖课上那个尸体肋骨下的骨岛,想起了那只蹲在角落里的小鼠,想起了自己掌心那个和胎记形状一模一样的压痕。
他想起了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标记是遗传的。从念苏到远志。来源不明。跟踪中。”
造物主没有彻底清理第六代,它们在等第七代的结果。
如果第七代失败,第六代可能被重新启用。
那沈若溪呢?
她没有标记,她祖父是沈建国,是当年参与过地球适配工作的参与者。
她在浅沟里摔了一跤,皮肤破了,皮下露出那种网格状的微小血管结构。
那是什么?
如果是普通伤口,绝对不会有那种结构。
一行人穿出密林,下到了乱石河谷。
在引水渠的隐蔽处,老马联系了赵工派来的接应车。
上车之后,沈若溪靠在座椅上,因为失血和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林远志看着她闭上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通讯终端,给信使发了一条消息:“沈若溪膝盖受伤,皮下组织出现了异常的微血管网格结构。那是什么?”
终端回复得很快:“不要问。等你们到了赵工那里,去问他。沈建国当年留下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车子在夜色中沿着县道疾驰。
林远志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有点发白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急诊科护士长的加密信息。
“林医生,有个急诊手术需要你马上回来做。阑尾穿孔,病人情况很急。”
手术?在这种时候离开队伍回去做手术,风险极高。可是,如果不回去,那个病人可能会死。
“老马,到前面县道岔口把我放下来。”林远志把手机收起来,“医院有一台急诊手术,我必须回去。沈若溪和方琳跟你走,去赵工那里。我处理完手术立刻过去。”
沈若溪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看着他说:“你疯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病人是阑尾穿孔,拖久了会感染性休克。那是人命。”林远志拉开车门,在县道岔口跳下车,“我会小心。你们快走。”
看着越野车消失在晨雾中,林远志拦了一辆路过的长途大巴,直奔清远市第一人民医院。
上午九点,林远志换上了手术服,刷完手,走进了二号手术间。
病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阑尾已经穿孔,腹腔里有大量脓液。
林远志主刀开始手术,手术进行到一半,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术前基因筛查系统。
屏幕上显示着病人的基因图谱,红色的报警条在滚动。
患者携带标记,活跃度极高。
林远志拿着吸引器的手停了一下。
器械护士注意到了,问了一声:“林医生,怎么了?”
“没事。”林远志低下头,继续吸引脓液。但他心里很清楚,远见基因的检测网可能已经通过这个基因筛查系统锁定了这家医院。他现在就在手术室里,而外面可能已经有人在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