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两边连路灯都没有,车灯的光柱切开黑夜,照着前方坑洼的柏油路面。
林远志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边依稀可见的白色标线。
后座的方琳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副驾驶的沈若溪没睡,她一直盯着中央扶手箱里的备用通讯终端。
终端亮着屏,白底黑字的对话框在黑暗中非常刺眼。
车子开出去大概半个小时,屏幕上再次跳出了一行字:“前方路口左转,上那条没铺沥青的土路。两公里后路边有个废弃的林场检查站。那辆车会在那里等你们。”
林远志踩着刹车减速,打转方向盘,拐上了土路。
车身在碎石路面上颠簸起来,方琳被震醒了,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两公里后,车灯照亮了路边一座单层砖房的轮廓。
房子前停着一辆蒙着厚厚泥浆的旧皮卡车。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草帽的人,正靠在椅背上抽烟。
听到引擎声,那人推门跳下来,打着手电筒往这边晃了晃。
“林远志?”那人嗓音沙哑。
林远志降下车窗,借着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五十来岁,脸很瘦,脸上满是皱纹。
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油光发亮。
“赵工让我来的。叫我老马就行。”那人把手电筒放下,“你们这辆车不能开了。远见基因的安保系统能识别车牌。上我的车。你们的车我会让人开走藏起来。”
三个人没多问,拿着随身物品换到了皮卡的后排。
老马发动车子,调头驶入了更窄的岔路。
“信使现在能直接跟你们对话,说明它把你们拉进了深层数据区的白名单。”老马一边开车一边说,车在土路上晃得很厉害,“这台终端是赵工当年搞的独立频段接收器,不连卫星也不连基站。信使能顺着这个频段把信号打过来,说明它已经绕过了元医中枢的常规防火墙。”
“它到底是什么?”沈若溪问。
“一个程序。”老马回答得很快,“但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当年星核文明离开地球之前,把整个地球的观察权限打包留了下来。一部分数据存在地心基地的深层数据区,另一部分化整为零,变成了几个独立的通信节点。那个自称信使的东西,就是这些节点自我演化出来的集合体。”
车子在林场深处的护林员木屋里停下。
老马把他们带进屋,拨通了赵工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赵工只说了句“到了就行,明天见面再说”,就挂断了。
林远志没去睡,他坐在木屋那张破旧的书桌前,连上了老马的本地网络,打开了终端上的那个对话框。
“你刚才说,你开放了深层数据区的只读权限。”他打字过去。
回复瞬间出现:“是。但我只给了你‘第一代至第六代实验品’的归档记录。更高级别的档案有加密锁,我现在的算力不够,打不开。”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们需要知道,在你们之前,造物主到底淘汰了什么。”
对话框消失,屏幕跳转成了文件的目录结构。
林远志点开第一个文件夹,标题是“第一代至第六代综合评估简表”。
第一代:参数设置——基础生存与繁衍。实验结论:种群扩张失控,资源耗尽,内部竞争导致灭绝。
第二代:参数设置——群体纪律与分工。实验结论:阶层固化,极端剥削,底层反抗导致毁灭。
第三代:参数设置——无差别共情。实验结论:群体情绪极易被煽动,恐慌引发大规模自相残杀。
第四代:参数设置——绝对理性计算。实验结论:缺乏道德边界,破坏性技术失控,实验环境无法维持。
第五代:参数设置——局部情感(仅限家族内部)。实验结论:家族利益凌驾于全局利益之上,导致碎片化战争,未能形成全球性文明。
林远志的手指往下滚,停在了第六代的条目上。
第六代:参数设置——零情感结构(纯逻辑生物)。实验结论:具备高度智慧和社会组织能力。
但由于情感参数缺失,社会结构缺乏韧性,在面对未知变量如气候剧变、资源枯竭时,集体冷漠,无法调动种群内部的牺牲精神,最终社会解体。实验结论:不满足核心要求,执行终止程序。
林远志看了一眼沈若溪。
她也凑过来,看着屏幕。
在第六代的文字说明下方,有一个附件的图标,文件名是“样本影像”。
他点击了附件。
屏幕闪了一下,一张模糊的黑白图片缓缓加载出来。
背景是深灰色,光线很差,像是在夜间拍摄的。
画面中心,站着一个人形轮廓的生物。
它的下肢粗壮,有明显的反关节结构。
它的上肢很长,垂下来能到膝盖以下。
它的头部有突出的吻部和两侧的耳孔,全身覆盖着极细密的斑纹,像是鳞片的痕迹。
在它的脊柱末端,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照片的这一刻,林远志还是感觉脊背发凉。
“这个物种……”沈若溪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哪里?”
“它们没有完全死绝。”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一种微微闪烁的红色,“第六代在终止程序执行的最后阶段,有一部分个体突破了隔离带,逃入了当时的地球环境。为了隐蔽,它们改变了生存方式,藏进了未被人类探索的地下洞穴和深海裂谷。它们一直活到了现在。陆恒就是这群残留样本的后代,或者是它们为了融入人类社会而培育的混血。他们一直在等,如果第七代再次被判定为‘失败’,造物主就会启用第六代的更新版本。”
“造物主留了他们当备选方案。”林远志说。
“对。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你们这些第七代实验品,有着极强的敌意。远见基因的那帮人,是在利用造物主的‘数据指标’给自己谋权;而第六代的极端派,却是为了争取生存空间,要把你们直接从肉体上消灭。”
方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黑白图片说:“难怪我安全屋的那个入侵者,手指弯曲弧度不对。不是解剖变异,是他们本来就是这样。”
“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哪儿也别去。”屏幕上的字继续显示,“我会守着你们的网络端口。只要有外部数据包靠近,我就切断它。”
林远志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木屋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叩门声。
老马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伸手从门后的暗格里摸出一根黑色的枪管,冲林远志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马,是我。别动枪。”
老马犹豫了一秒,把枪口压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披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摘下帽子,露出陆恒那张白皙的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老马没放下枪。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带路的。”陆恒走进木屋,看了一眼林远志和沈若溪,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张图片,“你们看到了第六代的档案。那就说明,信使已经决定和你们站在一起了。”
“你来干什么?”林远志盯着他。
“我来告诉你们,远见基因的赵启明,今天下午已经在系统里发布了对你们的悬赏。现在不光是第六代的极端派在找你们,连一些不受雇于任何势力的赏金猎人,都在往这边赶。这间木屋虽然隐蔽,但撑不过明早。”陆恒把帽子放在桌上,“我知道一条路,可以从这里横穿出去,绕过他们的搜索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跟着你们。我要亲眼看着远见基因的控制网被切断。”陆恒看着林远志的眼睛,“这次不是为了我的族群,是为了整个第七代。”